我出生那年,爷爷因听力下降离开站了大半辈子的讲台,回村做了庄稼人,农忙下田,闲时照看我。
小时候我总黏着他往地里跑,走累了他把我背在背上,搭着他的肩,在窄田埂上一晃一晃。到了田边他先看水:多了开口放水,少了引渠灌田。我坐不住,蹲田埂边扯花草问他名字,他停下锄头耐心告诉我这是车前草、那是雷公根、顶着小红花的是一点红。我记混了重问,他也不恼,拨开草让我看清叶片。就在一趟趟往田里跑的路上,我认全了地里的野草。
上小学写作文卡壳,我总去问爷爷。他耳背,常要我重复两三遍才听清,我嫌烦,嗓门越提越高,他却不急,让我把题目念了又念,等我磕磕绊绊讲明白,才慢慢引导我想内容。我从没留意过他侧耳努力听清的样子。
后来我学会用电脑,常帮爷爷敲手写稿。从那些皱巴巴的稿纸里,我才认识“讲台上的爷爷”:1962年高中毕业回村,他应村民要求办起学校,1985年第一个教师节,他被评为县级先进教育工作者,领了大红花,后来写文章回忆,末尾仍写“历历在目,终生难忘”。这些事他从没提过,敲完稿子我才知道,那个总在田里忙活、耳背的爷爷,曾在讲台上站了四十多年。
高中我的文章第一次发表,爷爷特意写来四页手写信,末了写“不敢同冠军较量,就永远得不到冠军”。后来求学、工作遇挫折,备考压力、投稿石沉大海的迷茫,我总想起田埂上他耐着性子陪我认草的模样,想起他侧着耳朵听我讲作文的认真。他从没教过我应付具体难题,却早把“认真认清楚眼前事、不轻易放下想做的事”的道理,种在我小时候蹲过的田埂上。
[广西·柳州] 罗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