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晒秋正当时。房前屋后,屋檐窗台,一匾匾辣椒红似火,一串串玉米黄如金,一筐筐稻谷铺成画。农人将一年的收成晾在阳光下,也把日子过成了风景。
晒秋,晒的是五谷丰登的喜悦,是勤劳质朴的光景,更是对土地最深的感恩。每一抹色彩都是汗水的结晶,每一缕谷香都诉说着丰收的故事。
今年的香味存住了
晨光翻过东边的山脊时,屋顶晒台上的竹匾还空着。那光先是在匾沿上薄薄落了一层,不多时,温温热热的日光铺满了整个晒台。母亲搬着第一筐辣椒上来,竹匾与石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一股辣香顺着风漫进屋里,浅浅的,却像一根细线,轻轻一拽,就把人从被窝里牵了出来。
晒台上,七八个圆竹匾排开,宛若大地遗落在屋顶的调色盘。红辣椒切成细圈,铺成一片燃烧的晚霞;玉米粒摊得均匀,是凝固了的午后阳光;长豆角码得齐整,泛着碧玉般温润的光泽。母亲蹲在中间,佝偻着背,枯瘦的手在一层辣椒里缓缓翻动,指尖轻捻椒圈,掂掂里头的潮气还剩几分。
“晒秋急不得,”母亲说,“立秋后的日头最养人,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翻早了,辣味没进透;翻晚了,底下的就沤了。”她说话间,阳光正一寸一寸地舔过辣椒的表皮,我听见极细微的哔剥声,是辣椒在日光里缓缓蒸干潮气的细微声响。
望着母亲翻晒的动作,儿时晒秋的日子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那时我帮母亲搬匾、翻晒、收谷。只觉得太阳毒辣辣地灼着后颈,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好好的日子摊开来受这份罪。如今在城里生活,菜市场一年四季都有鲜亮的辣椒,却再也闻不见晒台上那种浓烈到呛出眼泪的香气。原来有些东西,非得经过漫长的等待与煎熬,才能把滋味熬进骨子里。
母亲终于站起身,捶了捶腰,冲我一笑。夕阳把她的白发镀成了金色,她身后那些竹匾里的色彩愈发浓烈,仿佛要把一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刻铺展开来。晚风掠过晒台,掀起豆角淡淡的清香,那一瞬间心头的迷雾被日光照透了。这满晒台的色彩和香气,不是一天晒出来的,是太阳从晨光到夕阳一寸一寸慢慢焐出来的,急不得。所谓晒秋,不过是把看不见的时光,变成了闻得到的烟火。
傍晚收匾的时候,母亲让我把豆角装进布袋。我的手触到那些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的豆角,它们温热而绵软,我的掌心贴上去,还存着太阳整整一天的体温。母亲把布袋扎紧口子,凑在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今年的香味存住了。”
那一刻所有的心绪都有了着落。立秋这天的晨光照进晒台,她把一年的光景一段一段收进布袋里,把湿漉漉的日子一把一把拧干,把浮躁的、多余的水分都交给秋风,只留下最醇厚的部分,等我们这些远行的儿女回来时,能闻见故乡的味道。
瞿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