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乡音似回故里

1988年8月下旬,我随安徽金寨某部师直连队,返回江苏宿迁原部队老营区。刚归建,我便急匆匆去找同在营区、又同属一军的老乡。见到老乡,恍如回到故乡,一开口便是家乡安徽的方言,那份亲热难以言表。

某日午后,几位老乡聚在连队食堂门口,用乡音闲聊,说得正酣。这时,一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两侧各挎一只水桶的中年男人,用地道的家乡话向我们这方高声招呼。打完招呼,他忙着挑水收拾杂物,随后又骑车远去。看他满身利落的杂活气,我满心疑惑:谁认识这人?老乡道:“他叫‘认识’,就在咱们营区围墙外,专给咱营区收泔水。”接着,老乡讲起他的经历:听他自述,家乡发大水,他随母亲逃荒流落至此,被当地人收留,吃百家饭长大。成年后,因长得实在困难——人高马大却一脸麻子,嘴歪,不大对得住老乡,家境又穷,能娶上老婆已算不错,还生了个儿子。老乡言毕,众人无不感慨唏嘘。

进入冬季,一个周末,我与那位收泔水的老乡到饲养员老乡的串串(宿营地)去。饲养员作息自由,与内务要求严格的作战连队相比,散漫许多。我们推开他简陋的小房门,屋里已有两人:一是同是戍边战友的老乡,另一位是大队部外面收泔水的老乡,不足五平米的小房满是烟草味。只见营区大墙外那个收泔水的老乡,穿着破旧棉大衣,双手插袖筒,圆脸,络腮胡子,一双浓眉大眼,看似憨厚地坐在紧靠门内的角落,一言不发。听着同乡们嘻嘻哈哈说家乡话,他偶尔插上一两句,大多时候静听。我听出,他极喜欢听家乡事、家乡话、家乡方言。我们常笑言:方便时定回老家看看。他感叹:“老家没亲人了,见你们这些家乡人,等于到了家乡,回了老家;来跟老乡聚聚,就为听家乡话、听老家的音、念老家的情。”我们约定,每周六都聚这小屋,听家乡话,聊家乡事。

战友间戏称他“这位家乡兄弟三天来两趟,话不多,听高兴处也接一两句,就是爱听家乡音”。这话让老乡听得动情。我们安慰他:“好的,每周六都聚,就在这小屋,听你家乡话,聊家乡事。”

1989年夏天,部队接到命令,要移防到新的驻地。消息传开,营区里一片忙碌。我们收拾行装,整理物资,准备离开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临走前,我特意去围墙外找那个收泔水的老乡。他正蹲在墙根下抽烟,见我来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听说你们要走了?”我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这是我媳妇纳的鞋垫,你带着,走路踏实。”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双绣着“平安”二字的鞋垫,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笑了笑,说:“走吧,走吧,当兵的人,哪儿都是家。”我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墙根下,冲我挥了挥手。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慈祥。

部队移防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收泔水的老乡。后来,我听其他战友说,我们走后不久,营区就废弃了,围墙也拆了。那个老乡搬去了别处,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苏·盐城] 王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