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书信,我从来都不陌生。那一页页泛黄的信笺,曾伴随着我整个年少时光,在记忆深处温润如玉,历久弥香。
我老家在郊区农村,父亲是手艺人。那时农村有点手艺,方能养家糊口。记得小学六年级,父亲去上海做泥水匠,一走便是好几个月。他只念过几年书,字却写得极好,工整有力,一笔一画透着认真。因想念家中妻儿,他隔两个星期便托人捎信或寄信回来。那时没有手机,电话也是稀罕物,一封信在路上要走上四五天。母亲便数着日子,算着信该到了,每日傍晚都往村口张望。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一响,她便小跑着迎上去,那份急切,至今想来仍让人心头发热。
母亲是传统农村妇女,识不得几个字。每当父亲那贴着邮票、边角微卷的信封递到手里,她总是郑重地擦擦手,唤我:“娃,念念,你爹又写啥了。”我便搬条矮凳,在灶屋昏黄的灯泡下展开信纸。父亲的信很直白,没标点,偶有错别字,字却写得端端正正,力透纸背,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他问庄稼收成,问母亲身体,问我们兄妹读书可有长进。话语朴实,没有半分修饰,可那墨迹里藏着的牵挂,像冬日柴火,烘得人心头发烫。母亲在一旁听着,时而低头搓衣角,时而拿袖口拭眼,嘴角却弯着。有时父亲还会画个简单记号,比如在“平安”二字下面重重画上一道横线,母亲便说:“你爹这是叫咱放心呢。”那些夜晚,一盏灯,一封信,母子三人的心,被千里外的笔迹拢在了一起。
后来,我到离家四五十里的高中读书。那年家里刚盖房,光景紧,母亲给我两星期生活费仅二十五块。离家的念想便如秋草疯长。父亲仍时常来信,有时只是一张薄薄明信片,寥寥数笔,问冷问暖,嘱我安心向学。字少,情却重,像暗夜星火,给我鼓舞与安慰。有一回,父亲在信末写道:“儿啊,爹在外头苦,你读书也苦,咱爷俩一起熬,总有出头那天。”我捏着那张纸,在宿舍被窝里看了又看,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那封信我收了好多年,纸都磨毛了边,却舍不得丢。
走出学校,我被街道办聘为通讯员,无工资却乐此不疲。没有手机传呼机,稿子全写在稿纸上,装进信封,贴邮票寄往各地媒体。不久,稿费与样报样刊又通过邮路归来。那一来一回的信件,是我青春里最踏实的回响。每次寄出稿件,便开始了焦灼而甜蜜的等待;收到回信的那一刻,拆信封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那等待的滋味,是如今即时通讯时代的孩子难以体会的。
如今,我总想起那些钢笔与圆珠笔写就的信笺,想起母亲倚门听我朗读的神情,想起父亲在异乡工棚里就着煤油灯写字的背影。千里亲情,曾系于尺素;流年深处,墨痕未干。人世间最绵长的惦念,从不是即时通讯里闪烁的图标,而是等待中沉淀、展读时震颤、回忆里愈发醇厚的爱与牵挂。
[浙江·绍兴] 叶远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