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重现|一瓶咸菜暖岁月

一九七九年,我从农村考入县里高中。学校虽在农村,却聚拢了四乡八里的求学少年。那时绝大多数学生住校,食堂条件极差,只能在蒸笼里热一热自带的干粮,或烧碗汤水喝。每周日从家返校,我都要扛上一大瓶子母亲腌好的咸菜,那是整整一周的滋味与依靠。

我家有半缸母亲腌的芥菜疙瘩。每年深秋芥菜上市,母亲便买回几十斤,洗净、切块、入缸,撒上粗盐,压上青石。日子一长,咸香便渗进每一条纹理。每个周日午后,母亲总把捞出的芥菜切成细丝,淋几滴小磨香油,按压进大口深瓶。那咸香,是寒窗里最踏实的念想。

同宿舍的张彦生,家里没有咸菜。他常蹭吃同学的,难免被人说闲话,眼底总浮着难堪与孤寂。我看在眼里,主动邀他同吃我的咸菜。可一瓶咸菜两人分,到周中便见底。我俩只好你推我让,数着根吃,就怕周末前断了滋味。有时只剩几根,他总说“你吃你吃”,我总说“我不饿”,最后掰一人一半,就着干粮咽下,相视一笑。

那个周日,我把难处告诉母亲。她笑道:“这有何难?给同学也带一份就是。”她又洗净控干一个深瓶,切菜、淋油、压实,为张彦生备下满满一瓶芥菜。我带回宿舍时,他眼眶红了,接过瓶子像接过一份沉甸甸的尊严。那晚,他话很少,只闷头吃饭,末了轻声说了句“谢谢”。我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是少年人最重的分量。

从此,两瓶咸菜并排放在窗台,两双筷子时常伸向同一份温热。困顿年代,我们没有豪言壮语,只在粗茶淡饭里彼此托底。母亲用朴素善念,教会我分享与体面;少年在推让之间,酿出比咸菜更醇厚的信任。多年后同学聚会,张彦生已是县城中学教师,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眼眶微红:“当年那瓶咸菜,我记了一辈子”。满桌人静了,我鼻子一酸,原来最不起眼的给予,竟在另一个人心里生了根,长成了半生的暖。

[河南·郑州] 李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