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对子女的爱,子女对父母的爱,都是神圣的。我写过一些杂忆的文字,不曾写过我的父母,因为关于这个题目我不敢轻易下笔。
我的母亲姓沈,杭州人,世居城内上羊市街。我在幼时曾侍母归宁,时外祖母尚在,年近八十。外祖父对待子女读书甚严。
我的母亲教导我们读书启蒙,常说起她小时苦读的情形,她同我的两位舅父一起冬夜读书,冷得腿脚僵冻,取大竹篓实以败絮,三个人伸足其中以取暖。
我当时听得怦然心惊,遂不敢荒嬉。我的母亲操持家务尽瘁终身,不复有暇进修。
我同胞兄弟姐妹十一人,母亲的养育之劳可想而知。在我的儿时记忆中,我母亲好像是没有时间睡觉。天亮就要起来,给我们梳小辫是一桩大事,一根一根地梳个没完。我母亲常于百忙之中抽空给我们几个较小的孩子洗澡,我怕肥皂水流到眼里,我怕痒,总是躲躲闪闪,总是咯咯地笑个不停,母亲没有工夫和我们纠缠,随手一巴掌打在身上,边洗边打边笑。
北方的冬天冷,屋里虽然有火炉,睡时被褥还是凉似铁,尤其是钻进被窝之后,脖子后面透风,冷气顺着脊背吹了进来。我们几个孩子睡一个大炕,头朝外,一排四个被窝。
母亲每晚看到我们钻进了被窝,叽叽喳喳地笑语不停,便过来把油灯吹熄,然后给我们一个个地的把脖子后面的棉被塞紧,被窝立刻暖和起来,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不知道母亲用的什么手法,只知道她塞棉被带给我无可言说的温暖舒适,我至今想起来还是快乐的,可是那个感受不可复得了。
我从小不喜欢喧闹,祖父母生日时,院里会搭台唱傀儡戏或滦州影。一过八点,我便掉头而去进屋睡觉。母亲得暇便取出一个大簸箩,里面装针线、剪尺一类的缝纫器材,她要做一下缝纫的工作。这时候我总是一声不响地偎在她的身旁,她赶我走我也不走,有时候竟睡着了。母亲说我乖,也说我孤僻。如今想想,一个人能有多少时间可以偎在母亲身旁?
梁实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