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芜湖有一种怪画,不用墨、不用彩,全靠铁条铁丝在火里弯、锤下走。它叫铁画,2006年进了中国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是把国画魂魄锻进钢铁里的手艺。
芜湖傍着长江,古来冶铁业旺,民间有“铁到芜湖自成钢”的说法。清康熙年间,铁匠汤鹏在街上开铺子,打锄头、打门环、打灯笼架子。隔壁住了画家萧云从,天天泼墨画山水。汤鹏爱看,站门口瞅人家怎么运笔、怎么留白。传说画家嫌他碍事,呛了一句:打铁的懂什么画。汤鹏较了真:你用纸墨,我用铁锤,咱看谁画出乾坤。
这一较真,中国工艺美术里多出一门“铁画”。他不把铁当笨料,而把铁当墨:烧红、抡锤、拧丝、掐线,兰叶用细铁丝拉出弧,山石用铁片叠出棱,松针一根根敲,飞鸟翅尖用錾子挑。萧云从后来也服了,给画稿、讲章法,铁匠的力气遇上文人的笔意,硬东西里长出水墨气。远看是山水长卷,近看全是锤痕焊点,黑铁配白墙,像宣纸上没着色的焦墨画。
铁画妙在“反着来”。别的画先有纸再有墨,它先有火再有形;别的画怕生锈,它偏拿铁说话,最后才上一层黑漆防氧化。匠人手里工具也杂:大锤定骨架,小锤修筋脉,钳子捏枝杈,钢锉刮毛刺,点焊把一根根铁线接成衣纹、水纹、云纹。一幅巴掌大的梅兰竹菊,可能要敲几千锤;人民大会堂那幅《迎客松》,松针成千上万根,全是人手一根根锻出来再拼上去。
很多人第一次见铁画,以为就是“铁片子剪个形状”。真站到工作台边就懂,难的是软硬之间拿分寸。铁烧过了发脆,一锤裂;火候不到又敲不动,锤弹回来震得虎口麻。老师傅看颜色下锤:暗红可塑,橘红该收,亮黄就得赶紧离火。所以铁画不是“打出来”的,是“看火、听声、顺势收”养出来的。新安画派讲瘦劲冷峭,铁画把这股劲儿落进金属,枝干像能扎手,远山却轻得要化开。
这门手艺也曾险些断代。老艺人储炎庆年轻时帮工,偷师学会梅兰竹菊四扇屏,后来带徒弟把铁画送进北京;他女儿储金霞、徒弟张家康一辈人,把《迎客松》《富春山居图》一类大件续了下来。可会打铁的人不少,既懂国画又肯守红炉的越来越少。铁画不是富丽堂皇的工艺品,它黑、冷、硬,挂对了墙才有味道,年轻人乍看嫌“像装修铁艺”,细看才知一笔一皴都有来路。
这几年芜湖把铁画往生活里拽:书签、冰箱贴、小夜灯、铁字对联、文旅文创,古城里还能自己抡两锤体验。立法也跟上了,2017年,《芜湖铁画保护和发展条例》落地,非遗从“老师傅闷头打”变成“进课堂、进展厅、进电商”。但核心那几样没动:仍以熟铁或低碳钢为原料,仍要红炉加热,仍靠锻、钻、抬、压、焊、锉、凿,仍讲“铁为肌骨画为魂”。
铁画最动人的是那点倔强。石头会风化,纸绢会虫蛀,铁本该锈,匠人却偏让铁留住山水。你摸它表面,粗处有粗处的力道,细处有细处的温柔。三百多年过去,汤鹏当年那股“打铁也能成画”的闷气,还在芜湖的锤声里活着。
如今再到长江边,老巷深处若听见叮当声,别当是修自行车。那可能是某人正把一座远山,一寸寸敲进铁丝里。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