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九九重阳。古人登高辞青、佩萸赏菊,借秋景抒怀,以糕酒祈福,悠长习俗绵延千载。如今都市之中,登高远游的雅趣渐淡,可重阳糕承载的暖意从未消散。糕谐“高”音,寄寓步步向好的祝愿,一块手工重阳糕,藏着烟火匠心与亲情惦念。就像祖母所言,买的糕只有甜味,亲手做的糕才有情味。一块重阳糕,裹入秋日丰饶,盛满长辈温柔,提醒我们在匆匆尘世里,守住温情锚点,常怀敬老之心,留住人间烟火与秋日美好。
城市里的重阳节,总显得有些寂寥。没有登高的远足,也少见遍插的茱萸,只有手机里几条应景的祝福,在信息的洪流中一闪而过。
我正对着电脑处理着仿佛永无止境的工作,电话响了。听筒里,祖母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暖融融的笑意:“重阳糕的食材都备好啦,就等你回来。”我搁下手中的忙碌,心头一动,记忆中那甜丝丝、暖融融的蒸汽味道,恍若已萦绕在鼻尖。
“纯糯米太软,立不住;纯粳米太硬,口感不好。七分糯,三分粳,掺和起来,刚柔并济。过日子,不也是这样么?”我怔了一下,低头琢磨着这米粉中的人生道理,再抬头看她从容的身影,心里那根从城市带来的紧绷的弦,竟也在这慢悠悠的时光里,悄然松开了。
我学着她的样子,将混合好的米粉,用细筛子一遍遍地筛进那方用了多年的梨木模子里。粉粒似雪,沙沙地落下。接着,是铺陈馅料:深红的豆沙,甜得醇厚而扎实;金黄的桂花,香气凛冽;还有核桃的碎末,枣子的切片……一样一样,把整个秋天的丰饶与色彩,都收拢在这方寸之间了。
我看着这繁琐的工序,想起超市冰柜里琳琅满目的成品,脱口而出:“现在糕点铺什么都能买到,我们何必费这么大周折呢?”
祖母筛粉的手没有停,声音柔和却笃定:“买的糕,只有甜味。做的糕,才有情味。机器省了时间,也省掉了心意。”
糕蒸好了,待糕体蒸得莹润透亮,用竹签试探不沾粉时,正是卷糕最好的火候。热腾腾地端出来,米香、豆甜、桂花馥,一股脑地弥漫开。祖母用一块浸过凉水的湿纱布,轻轻覆在烫手的糕体上。她的手掌如秋叶覆土般轻轻按下,腕间流转的却是数十年光阴练就的笃定。当温热的糕体在布卷中成型时,那些飘散的香气分明突然找到了归宿。一个圆润、紧实的糕卷转眼便成了型。
那一刻,氤氲的白汽笼罩着她花白的头发,我忽然觉得,她卷进去的,是这满屋的暖香,这窗外的秋光以及她几十年生命里沉淀下来的,所有的耐心、温柔与爱。
含着那口温软的糕,一个念头在心中清晰起来:我们贪恋的,从来不只是这一口吃食。在这个用金钱可以买到一切便捷服务的时代,是祖母,用她最质朴的方式,教会我如何为一件事投入完整的心力与时间。原来,我学做的不是糕,而是如何在奔涌向前的生命洪流中,为自己寻找一个沉甸甸的、温暖的“锚点”。
离开时,她给我包了整整一大块糕。我提在手里,感觉结结实实的。我知道,我提走的是一整个被卷起来的、金灿灿的秋天,也是一份足以温暖与滋养未来许多寒冬的,爱的记忆。
[江西·武宁] 尹小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