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旧梦远 童年鱼趣长

我是在上海乡下度过的。那时宝山北濒长江,东临东海,宽阔的薀藻浜在境内浩浩荡荡穿流而过,放眼四野,屋舍前后尽是河湖港汊、浜塘湾沟,活脱脱一方被水吻醒的江南田园。作为水乡顽童,暑假里我几乎整日泡在粼粼波光里,摸鱼捉蟹,那些湿漉漉的晨昏,至今想起来,仍令人梦魂萦绕,齿颊留鲜。

每逢雷雨前夕,天上乌云低低压顶,地面气压骤降,水里闷得透不过气,鱼儿便难受得纷纷浮上水面,大口大口喘息。一二尺长的大鱼成群结队,不安地遨游腾扑,乌黑的背鳍时隐时现,漾起一圈圈巨大的涟漪,蔚为壮观。这时我们常躲在岸边大树的浓荫后,手执一根捋去树叶的坚韧长枝,瞄准鱼群,用力抽将下去。有几回侥幸得手,抽中了鱼的要害,那鱼儿不多一会儿便翻出白肚皮,呆呆地浮上水面。用这种办法捉鱼,到手的都是大鱼,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是雷雨前独有的犒赏。

又或是拿一只竹篮,系上尼龙绳,寻水草茂盛、鱼虾稠密的河浜,将竹篮用力朝河心甩去。待它缓缓沉到河底,再贴着河泥迅速拉回岸边,提上岸来。这法子不需专门渔具,简单方便;虽捞不到大鱼,但螺蛳、蚬子、河蚌、龙虾,还有手指头粗细、青壳透亮的小河虾,以及小鲫鱼、小鳊鱼、柳条鱼,总够满满一篮。一两个小时下来,餐桌上便多了几碗活泛的河鲜。

河边大柳树,枝干虬突,粗壮的根须一半浸入水中,盘错成一道道不规则的罅隙。青壳河虾最爱躲在那里。我们轻手轻脚走下水,双臂张开,成半圆形慢慢包抄,常常能摸到几只——这种纯天然的绿色水中尤物,如今在农贸市场,每五百克已近趋百元。更有趣的是一次在河浜里摸到一只空氨水甏。曾听摸鱼行家说,空甏浸在水里久了,会有鱼进去做窝。我顿时兴奋起来,一只手堵住甏口,只留一道窄隙,另一只手探进去,甏内顿时鱼儿蹿动。因甏口被封,鱼左冲右突也无法逃逸,一窝五条鲫鱼,全乖乖“乔迁”进我的鱼篓。

和水面齐平的河沿,常有扁圆洞穴。若洞口泥土光滑,隐隐有蟹脚爬痕,里面十有八九藏着清水大闸蟹。只要一只手掩住洞口,另一手拿粗铁丝伸进洞去触弄蟹身,它便乖乖爬出,束手就擒。然而也有例外。那次铁丝明明触到坚硬光滑的蟹壳,那蟹竟“老奸巨猾”,纹丝不动。我火了,在手臂涂满松软滑腻的河泥——既可减摩擦,蟹螯钳来时又多一层缓冲——伸进深洞,几乎将整条手臂都探进去,才把蟹掏出。蟹壳足有碗面大,青中带黑。归家后老爸连连称奇,说这么大的蟹实在罕见,特意温了一壶黄酒,美滋滋享用了。

如今宝山早已城市化,那些河浜与柳根下的秘密,却仍在记忆的水光里,一闪一闪。

[上海] 陈祖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