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旧物时,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从书架上滑落。翻开泛黄的纸页,夹层里躺着一张1958年幸福人民公社的半斤饭票。纸很薄,边角磨得发毛,淡黑色油墨印着“半斤”二字,像一枚被岁月浸透的印章。这小小的纸片,藏着五十年代公社食堂里一段温软的往事。
那时我在街道公社食堂搭伙,粮食全凭票证供给。半斤饭票,就是一碗冒尖的白米饭。食堂规矩极严,无票不能打饭,饭票比现金更金贵,攥在手里,是沉甸甸的踏实,也是饥肠辘辘时唯一的指望。
一个深秋正午,雨下得绵密,天色灰蒙蒙的。我端着铁饭盒排队打饭,目光掠过屋檐,看见墙根下蹲着一个少年。他一身打补丁的旧褂子,裤脚还沾着乡路的泥,肚子饿得咕咕响,却只是攥着空口袋,眼巴巴望着食堂窗口里升腾的热气。他是乡下过来寻亲的,一路步行几十里,路上的粮票早就用光了。炊事员老周隔着木窗叹气,可依规不能白给米饭。少年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不肯开口求人,那点少年人的自尊,在饥饿面前撑着最后一点骨气。
我摸兜,里面只有这张仅余的半斤饭票——那是我明天午间的口粮。犹豫只是一瞬。我走过去,把饭票塞进他粗糙的手心。他先是推辞,脸涨得通红,我再三劝说,他才收下,转身去窗口。老周接过票,舀了一满碗热米饭,饭粒莹白,冒着暖烘烘的气。少年捧着碗,蹲在屋檐下慢慢吃,一口一口,舍不得狼吞虎咽,像怕惊扰了什么。雨丝斜飘,他偶尔抬袖擦嘴,又低头扒拉,把碗底舔得干净。吃完,他反复道谢,眼神亮而认真。
一张半斤饭票,不过一碗米饭的分量。在粮食紧张的岁月,它不只是一纸凭证,是温饱,是人与人之间一点微小的善意,是冷雨里递过去的一截柴火。
[安徽·安庆] 许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