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写字作画,不靠瓶装墨水,而靠一块墨锭在砚池里慢慢研开。古法制墨,是把松树、油烟、胶料和数十味辅料,经焚炼、和料、捶打、成形、晾墨、描金做成黑玉般的墨。2006年,徽墨制作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制墨的第一步不是磨,是烧。徽州人进山选老松,砍下枝干,架进窑里闷烧。火不能旺,烟不能跑,松枝在缺氧里吐出青灰色的烟,挂在窑壁和布帐上,这就是松烟。松烟越细越轻,墨色越雅,写小楷不滞笔,画远山有苍意。后来文人嫌松烟偏冷,又发展出油烟墨,点桐油、菜油、猪油入灯,收烟如收露,烟色带一点暖,画仕女衣褶、写行草牵丝更润。
烟收好了,还得有东西把烟粉抱成一团,这东西叫胶。鱼鳔、鹿胶、牛皮胶都可,老师傅凭天气定胶性。三伏天胶要轻,怕墨生霉;三九天胶要足,怕墨掉渣。烟和胶按比例倒进铁锅,加麝香、冰片、樟脑、金箔、朱砂一类辅料,不是为香好闻,而是为了防虫、定香、让墨色透亮。古人说墨有紫光为上,黑光次之,青光最下,全看烟胶辅料怎么配。
和好的墨泥像一团黑面团,接下来是最累的一关,捶打。石臼里反复捣,木槌举过头顶落下,一槌一号子,要把里面的气泡全赶出去。气泡留一口,将来磨墨就起砂、伤砚、断锋。老作坊里捶墨要上千下,师傅手掌起茧,墨泥却越来越糯,掰开截面像黑芝麻糊,细腻得能照见人影。
捶好的泥趁热进模。墨模是梨木或枣木雕的,正面腾龙、背面斋号,边款刻唐诗、画兰亭。泥填进模,压床慢慢加力,阴纹阳纹一下子活过来。脱模不能急,墨坯软,一碰就歪。刚脱出来的墨叫新墨,不能直接卖,得晾。
晾墨是慢活,也是看天吃饭。墨坯一排排躺在杉木格架里,避日、避风、避油烟。头三个月天天翻面,让墨身均匀收水。一锭上品墨,晾足一冬一夏是底线,讲究的要窖藏三年五载。急烘、日晒、电吹风吹,墨会开裂起翘,研开像撒芝麻。老话讲,新墨如火气未退的少年,陈墨才是懂事的中年人。
墨干透了还要修、要洗、要描金。毛刺用竹刀刮,浮灰用软布揩,描金师傅蘸了金粉,沿着龙鳞、云钩、斋名一笔笔填。金不为了显阔,是帮用墨人认出处、辨年代。最后包上蜡纸,进锦盒,一锭墨从松柴到文房,要走大半年甚至几年。
今天机制墨、瓶装墨汁方便得很,写春联、练硬笔根本用不上古墨。可仍有一小群人守着松烟窑、木墨模、石捶臼。他们知道,古法制墨留的不只是黑颜色,是中国人对待一笔一画的耐心。墨锭在砚里转,水声沙沙,像把松风、灯火、匠人汗气和读书人灯下光阴,一点点研成山河。
一块墨小,却装着火与木的来路、胶与药的分寸、捶与晾的年月。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