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重现|秋雨中的老戏台

入秋后,老家的雨一场接一场的,下得人心里烦。我回老屋取落在里面的几本旧书,顺道拐去了村西头的老戏台。

戏台早就荒废了。台顶的青瓦塌了半边,剩下的瓦缝里长满了瓦松。秋雨顺着破洞滴在台面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坑里积着浑黄的水,漂着几片落叶。台口的木柱子歪了一根,用两根树干撑着。柱面上的红漆,掉得只剩斑驳的印子。凑近了看,能认出“金猴奋起千钧棒”等残字,笔画已经被风雨剥蚀得模糊。

小时候,这戏台可热闹了。每年秋收过后,戏班子就会来唱戏,常常一唱就是三五天。我和外婆常去看。

有时我趴在台边看武生翻跟头,回头找外婆,看见她身子往前倾,手搭在耳朵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上的演员。

我走上台子,在堆着些杂物的边角,脚下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流浪猫,缩在角落里避雨。它看见我也不躲,睁着眼睛看着我。它身下压着张纸,我捡起来,似乎是张褪色的戏单。纸边烂了,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只认出个“包”字,或许是跟包青天有关的戏吧。戏单该是很多年前落下的,可能是县剧团来的时候印的,因为平时演戏根本没戏单。

雨下得密了,打在瓦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像当年戏班子开场的鼓声。我站在台下,想起最后一次在这里看戏,应该是十岁出头吧。演的是秦香莲的故事,具体剧名忘了。外婆坐在台下,看到秦香莲哭庙,跟着抹眼泪,从兜里掏出手帕擦眼睛。

村里的老支书路过,看见我站在戏台前,停下脚步告诉我:“这戏台很快就要拆了,这里要扩路。”我点点头没说话。确实,戏台早就该拆了,柱子歪了,瓦塌了,没人唱戏了,留着也没用了。可我感觉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

雨停了,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戏台在暮色里像个沉默的老人。柱上的残字,台上的水坑,都浸在秋雨的清寒里。

[江苏·扬州] 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