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马蹄子表

1971年秋天的一个中午,我至今记忆犹新。放学回家,我见姥爷独自坐在门口,默默抽着旱烟。见我回来,他十分高兴,告诉我他是来借马蹄表的,吃过午饭就回去。

当年家里常锁门,孩子小不能带钥匙,所以除了寒暑假,父母上班时,年幼的我们只能在家门口或邻居家玩耍。那时民风淳朴,基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即便不锁门,来人见无人应答,喊几声便会自行离开;若临时出门,主人会在大门上插根小木棍,熟人一看便知无人,转身就走。我曾亲眼见路人掉了东西,后面的人边追边喊,前头听不见,后者便将东西挂在路边树上,托骑车人转告。

姥爷是“闯关东”来到林区的农民木匠,起早贪黑,时间观念极强。可那个年代家里没有表,靠日出日落估摸时间并非易事。更困难的是,生产队挣工分,平常没有现钱,农民靠鸡鸭下的蛋和小园子菜换柴米油盐。尽管一块马蹄表只需十几块钱,对多数农民却如天文数字,只能“望表兴叹”。

见姥爷急着回家,我忙跑去妈妈单位报信。妈妈正好下班,立刻往家赶。她一边匆忙做饭,一边陪姥爷聊天。饭桌上没有肉鱼白面,只有平日吃的窝头咸菜,唯独不同的是,妈妈在黄瓜咸菜里点了几滴香油。姥爷吃得格外香,沉浸其中,忍不住问:“这是肉吗?”妈妈笑道:“不是,点了几滴香油。”

不到百公里的路,姥爷坐火车来回需花两块四毛钱。午饭后,妈妈将马蹄表包好让他带上,又备了些零钱,嘱咐不必归还,随后送他去火车站。

1972年,我转学到姥爷家读书。一天清晨,我睡眼惺忪时,姥爷兴高采烈地叫我:“华,你看那是什么?”顺着他手指,桌上竟是一块崭新的马蹄表!原来他昨晚归来,今晨故意早醒叫我,想给我个惊喜。吃饭时,姥爷眉飞色舞地说,这表攒了一年钱才买回,每晚定好闹钟,早起准点叫人,再没耽误过事。

如今没人靠马蹄表看时间,一部手机尽可掌握,但那逝去的慢时光却永远借不到。那一代人的希望、积攒与喜悦或许能借到,可回味无穷的人与事却再也借不到。那块马蹄表滴答作响的,不仅是岁月,更是平凡人在困顿中坚守的温情与尊严。

[黑龙江·牡丹江] 孙世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