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油纸伞,半部江南雨。它不像现代折叠伞那样冷硬利落,而是竹有骨、纸有魂、油有光,撑开像一朵迟开的木芙蓉,收起又像一卷没写完的诗。2008年,伞制作技艺也就是油纸伞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四川泸州分水岭、江西婺源甲路、湖南湘潭石鼓、浙江杭州西湖绸伞等流派,各自把一方水土揉进了伞里。
油纸伞的故事要从纸和油说起。东汉蔡伦把造纸术稳住后,伞面慢慢从丝绸转向纸张;到宋代,人们已经懂得在纸面刷桐油,让轻薄的纸也能扛住春雨。桐油来自油桐树果实,榨出后熬熟,干得快、附着力强,还能防水防蛀。于是南方多雨之地,泸州、婺源、杭州、腾冲、汉口都曾伞铺连街,卖伞的和卖茶的挤在一起,雨一来,整条巷子哗地绽开。
真要把油纸伞说清楚,得看匠人怎么把手弄脏。泸州分水岭的师傅先号竹,专挑本地海拔较高、生长三年以上的向阳楠竹,竹节匀、韧性足,锯筒、刨节、刮青、划线、钻孔,一根毛竹被劈成几十根伞骨。甲路那边更讲究木与竹搭配,萝卜树木做伞斗,皮纸做伞面,近三十道工序里,削骨、锯葫芦、煮晒伞架、装伞键,一步不乱。西湖绸伞换路子,以竹为骨、以绸为面,十八道核心工序里最绝的是不用胶水套合,伞骨和绸面靠力学咬住,轻得能当发簪旁的配饰。
裱纸是最见脾气的一关。皮纸或棉纸裁好,胶水里兑进豆浆,刷在伞骨上,纸要贴得没有一丝褶,八张纸拼成一圆,接缝错半毫米,撑开后就是一道疤。分水师傅还要上石印,用灰面、白糖、盐、酱油、醋和豆浆调成印料,把龙凤呈祥、百鸟朝凤、八仙过海的老图样套印上去。石版吸墨、油水不相融,画一遍能印几百张,颜色比木版稳,神气比打印活。
上油才是灵魂。生桐油不能急用,要熬到熟,棕刷蘸油,顺伞骨走,厚薄均匀,一道干透再刷一道。分水油纸伞反复上油后,清水泡二十四小时不脱骨,撑收三千次不坏,五级风里走不翻面。甲路伞刷桐油还要配柿油,色泽更沉;湘西、泾县一带用松烟调桐油,雨夜撑出去,灯下一照泛青亮。上完油不急着晒,先阴干,再进烤箱或炉边低温烘烤,泸州潮湿,这道烤伞别人没有,少了它,伞收起来会黏,像没睡醒的人睁不开眼。
穿线把粗活变细活。分水独有的满穿伞,五色丝线在衬子间来回渡,一把高级工艺伞要穿两千多针,远看像凤颈,近看像花心,针脚密得风都钻不进。普通家用伞也穿线,只是简些,穿完上木顶、装伞柄、结伞顶,一把伞才肯离开作坊。
油纸伞为什么活成非遗,不全在工艺,还在它替中国人说吉祥话。四川话里油纸谐音有子,姑娘出阁,娘家塞一把红伞,是盼人丁旺;伞面浑圆,是团圆;竹骨一节节,是节节高;赶考书生带红伞,是金榜有名。《白蛇传》里许仙白娘子在西湖借伞还伞,伞成了姻缘的由头;戴望舒写《雨巷》,伞又成了愁绪的道具。同一把伞,喜事上红,文人素面题诗,小孩出生画喜鹊闹梅,老人做寿画彭祖老仙,中国人把日子直接画在伞上。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