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韵非遗

木槌敲野草 布上长春光

在河南省,有一种不用笔墨、不靠化学染料的古老印染手艺。采一把野草夹进土布,木槌叮当敲过,草叶的汁液和脉络便永远留在布上,白底映绿纹,朴素又鲜活。这便是捶草印花,一门从明清乡间长出来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黄河岸边活着的农耕记忆。

相传明清时期,陕州百姓日子清苦,买不起花布和颜料。豫西野地里到处长着一种鹐棒棒草,又叫芊棒棒草,中药名老鹳草,太阳花也是它的俗称。它叶子嫩、汁水多、纤维紧,妇女们随手采来,夹在自织的白粗布里,摆成花形鸟形,铺在石板或木案上,抡起木棒槌均匀敲打。草汁渗进棉麻纤维,叶脉像被看不见的笔拓在布面。那时没有工业染料,草是路边最便宜的东西,却让寻常人家穿上了会开花的衣裳。

真正的好看,在工序的讲究。采草要趁鲜嫩,布要提前浸软。构图时,两片叶对生,四片叶成花,八片叶变藤蔓,全靠手底审美。捶打最见功夫,力大了草碎汁糊,力小了纹路不清,木槌起落的节奏,是老艺人十几年练出来的分寸。印完还得固色,用毛笔蘸白矾水或者石榴皮汁,沿纹路描一遍;想换底色,再下锅用蓼蓝、红花、苏木、洋葱皮熬的天然染料轻煮十几分钟,草影便沉成暗红、靛蓝或紫调,洗晒不褪。

这门手艺主要活在陕州大营、原店、张汴、西张村一带,人马寨村是核心传承地。民国初年,洋布和化学染料进来,捶草印花慢慢淡出日常,到后来几乎没人会做。2006年前后,村里从小穿惯捶草花布长大的朱秀云坐不住了。她跑遍周边村落,寻访七八十岁老人,靠零星口述一遍遍试错,采草、择叶、摆布、捶打、固色、浆染,一道道往回拼。光土布就糟蹋过上百尺,胳膊捶肿过,终于把失传半个多世纪的技艺找回来了。2011年,中原棉布印染技艺,捶草印花技艺,列入河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3年,朱秀云成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把自家院子改成秀云民间艺术馆,免费教人。

更妙的是年轻一代接上了棒。外孙女牛天艺从艺术院校毕业回到家乡,不再只守鹐棒棒草,春天用月季,夏天用栀子,秋天用茜草,按节气换植物;还借鉴本地剪纸刻纸,先做模板再捶草,十二生肖、天鹅、地坑院、仰韶纹样都能上布。孩子们在研学课上自己摆草、自己敲槌,揭布那一刻,山野的轮廓忽然长在手里。她把作品做成书签、团扇、围巾、帆布包,借短视频和校园课堂往外传。后来,这门手艺还走上央视文化节目,主持人、学者和演员围在案板边,跟着朱秀云学摆草、学落槌,一方土布让全国观众看见崤函大地的乡土匠心。

捶草印花的价值,正在它的笨和真。它不追求整齐划一,每一道纹路都带着那片叶子的生死姿态;它把农耕生活里最普通的草、最粗的布、最重的槌,变成会呼吸的画。今天再看那块花布,绿的不是颜色,是春风;白的不是留白,是黄土塬上的光。老手艺没被机器吃掉,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年轻人指尖发芽。

本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