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报首席评论员 静伟
有些新闻事件，不用细品，都能让你嗅到那种浓浓的“不对味儿”。就比如最近这则“环卫工高温下花4小时翻8吨垃圾帮游客找儿童定位手表”的新闻，刚一出来，就引起众多网友和媒体的普遍质疑。可如果没有这些质疑声，当地城管局的领导可能还沉浸在这种“道德香气”的幻觉中，感觉良好呢。也许正是常识和价值判断的缺失，才让他们的“道德嗅觉”有些失灵吧？
很多明星道歉，张嘴闭嘴“抱歉占用公共资源”，我觉得纯属扯淡。但这件事在我看来，却是实实在在地占用了公共资源，而且理应觉得抱歉。且不论这类手表普遍价值不高，即便考虑到家长对孩子安全的担忧，其紧急程度也远未到需要调动公共资源“特事特办”的地步。更何况，让两个从照片中看岁数都不算小的环卫工，在35℃高温又充满腐臭的环境中，花4小时翻找8吨垃圾，如果因此出了健康问题，谁来负责？又是哪头重哪头轻？这里就有几个价值判断的问题：一是为了个人失误导致的物品遗失，耗费这么大的社会成本和公共资源，值不值？二是人和物品以及所谓的“城市声誉”，到底哪个更金贵，更值得我们善待和珍视。
“做啥是值，做啥不值？这是我们该做的事情，不要把它放得太高，也不要把它放得太低。只要老百姓有需求，我们肯定去做。”大同市这位城管局副局长的表态，看似很正确很漂亮，但实则经不起太多推敲，而且更像是在慷他人之慨。老百姓有需求就去做，当然是一个很好的理念，但是不是应该考虑，什么是合理诉求，什么是正当需求，我们又会付出怎样的社会成本？如果大家一窝蜂大事小事正事破事都来求助，这个体系和制度又该如何支撑？如果这样的承诺最终实现不了，不就是一句漂亮的空话吗？
更何况，这位副局长口中的“我们”到底是谁？若真如该副局长所言“群众需要就该做”，为何不见他带着工作人员亲赴现场？总不能环卫工在前面挥汗如雨，领导却在办公室里说着“高光话语”，这不就是坐享其功、顺水人情吗？就像一位作家说的：“高调再高，苟能律己，慎勿律人，高亦无害；低调再低，不逾底线，若能持守，低又何妨？”若只将“我们”化作要求他人的令牌，而自己始终置身事外，很容易让人视作道德舞台和权力高台上的虚假表演。
而且在采访中我们根本看不到两位环卫工的名字，仿佛他们就是完成任务的“工具人”，不足挂齿，不配露面。在最初的采访中，也只字没提是否给了环卫工工钱和奖励，直到舆论发酵才表示要成立“助人为乐”基金，“目前正在落实资金来源、制定奖励规则，将给予此次事件涉及的两名环卫工人奖励”，也就是说，这还是个将来时、被动式的状态。如果没有公众质疑，很可能就黑不提白不提了吧？
至于那位丢手表的女士提出的“实在找不到就别找了”，并在事后发出的微信红包，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客气客气”“意思意思”，还把人架到“道德高地”上了。“实在找不到”的潜台词是，如果能找到，还望尽力寻觅。红包你收了，境界就显得庸俗低下，不收，辛苦就成了理所当然。更让人无语的是，红包是发给了清洁部的部长，也就是两个环卫工的领导，这位部长替两位环卫工“高风亮节”了：“这是本职工作，不应该收钱，便没有点开红包。”你看，无论是在高温中翻找垃圾，还是找到失物后收拒红包，我们都没有看到两位环卫工的自主意愿。
城管局反复强调“卢女士只是普通游客，没有特殊身份”，这个我相信，却依然难掩背后“游客至上”的功利逻辑。旅游业是许多城市的经济支柱，“讨好游客”成了潜规则——为游客寻物能上新闻、树形象，为本地市民寻物却鲜见报道，这种差异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真正的城市温度，本该体现在对所有居民一视同仁的尊重里，而非对“外来者”的刻意讨好中。游客的需求应该满足，自己环卫工的权益难道就不该保障吗？
我看该副局长在采访中透着委屈：“说好说坏，网上都骂，我们的工作本身就是大家不理解的事情。”我也理解他的这种“委屈”，他们最初可能也没想到这种“好心”会换来“差评”。可公众的不满，从来不是反对“做好事”，而是反对“糊涂的好事”——不分轻重缓急动用公共资源，不计代价消耗底层劳动，不问意愿牺牲他人健康。所以问题不在“做好事”本身，而在这件事从动机到过程，都透着对规则的模糊、对代价的轻慢，以及对底层劳动者的忽视。尤其是背后失度的成本意识与责任转嫁，和把下层的苦累付出当成自己政绩荣光的言行，才是引发公众强烈不满与批评的根源所在。
法国启蒙思想家孔多塞就说过：“仅仅做好事是不够的，必须用好的方式去做。”其实，好事该怎么做，该不该收取报酬，两千多年前的孔子就给出了我们答案。在《吕氏春秋》中就讲了这样两则故事：“子贡赎人”讲述子贡赎回鲁国奴隶却拒绝赏金，孔子批评他提高了行善门槛，恐无人再愿赎人；“子路受牛”则是子路救起溺水者收下作为谢礼的牛，孔子赞扬此举能鼓励更多人见义勇为。孔子这种“义利并举”的思想，正是其更看重道德的可行性与持续性，因为这才不会让道德高悬而虚置。当然，我们并不是说做好事一定都要给予报酬，但像这样明显超出合理需求和透支社会成本的“好事”，至少还是应该“有偿”的，尤其是不能让别人付出代价。这件事说到底，应该是“花钱买服务”，而不是“巧使唤人”和“慷他人之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