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报首席评论员 静伟

《长安的荔枝》的书和由其改编的电视剧与电影我都看了，在我看来，电视剧和电影对于原著的改编，似乎走了两个极端。电视剧的改编枝蔓太多、注水太多，让“长安的荔枝”失去了原有的味道。大鹏导演的电影就好了很多，更加尊重原著，也能看出大鹏从导到演的一腔诚意，但终究功力有所不逮，整部影片节奏过快、删减不当，让除了大鹏饰演的李善德之外的其他人物都显得单薄，他们之间的情感也就难以立住，一些情节也让人难以信服。所以，大鹏费力“种”出的这颗“长安的荔枝”，更像是猪八戒在吃人参果，还没咂摸出滋味就咽进肚了。

从影片开始，鱼朝恩跟刘署令说让他“随便找个老实人坑”，我就感觉到这颗“荔枝”有些“欠火候”“不对味儿”了。官场生态讲究心照不宣，像鱼朝恩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怎么可能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就算真这么想，他们也会把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更何况，他堂堂“大人物”，何须向区区刘署令这等小角色掏心掏肺？而刘署令这等鸡贼人物，又岂需鱼朝恩如此直言点拨？

李善德与其他人物关系的刻画更显潦草单薄，尤其是他与胡商苏谅的“友谊”，其建立过程显得过于仓促和理想化。一见如故、再见舍命，凭什么啊？尤其是刚因为知道自己被从运送荔枝的利益链上甩开，而与李善德闹掰，转过头来就在李善德最无助的时候，如及时雨般驾船出现，不计前嫌施以援手。从商人重利到友谊万岁的突兀转变，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削弱了情感的真实性和人物的深度。事实上，苏谅作为商人的复杂性，以及他与李善德之间交织着的利益博弈、江湖道义与个人情感的微妙纠葛，才更能深刻展现人性的复杂与幽微。仅从这一点来说，剧版的苏谅要比电影里的苏谅更可爱也更可信得多。

至于何刺史和鱼朝恩对李善德的抓捕和追杀，就更不符合现实官场逻辑了。尤其是鱼朝恩的那句“我看这荔枝就别到长安了”，这是在跟杨国忠、李善德作对，还是在跟皇帝叫板啊？他们可以下绊子使阴招，但绝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肆无忌惮。这种对于权力任性的拙劣刻画，更像是农夫对皇帝“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的无端臆想。

“就算失败，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离终点多远的地方”，这句台词初听很燃，但细品却有种《把信送给加西亚》的鸡汤和鸡血味。当这句豪言被放置在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意义任务”背景下，更显荒凉与荒诞。那个“终点”，不值得赴汤蹈火，而应该尽早逃离。

整部影片给我的感觉，正如片中杨国忠对于荔枝的点评：“至于那荔枝的味道，我吃了一枚，也就那么回事儿。”但我仍对大鹏导演的这部影片心存好感和敬意，虽然时见用力过猛，时见力不从心，但仍可见其如剧中李善德一样的认真与卖力。尤其是其饰演的李善德，在最终运送荔枝单人独骑驰入长安时，不忘为妻子带回并一路洒下木棉花瓣，这富有东方浪漫的一幕，确实让人泪目。运送荔枝是被迫与无奈的苦差，而带回的木棉花，却是李善德发自内心的深情，是人性温存的诗意绽放。大鹏导演的这处改编，用心了。

《长安的荔枝》深刻揭示了一场东方版的“权力的游戏”。它精准刻画了“差序格局”与“唯上文化”下权力的异化：官员衙署间充斥着推诿扯皮、互相甩锅；一旦任务下达，便层层加码，最终演变为“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的荒诞现实。最让我们为之感慨的是：无论任务本身多么荒唐、多么不可能，只要被赋予了权力的加持，便立刻化作不容置疑的绝对指令，驱使整个系统为之疯狂运转。

正如剧中精辟点出的“做官之道”——“和光同尘，雨露均沾，花花轿子众人抬”，道破了维系这套游戏规则的潜规则：利益均沾，互相捧场，方能站稳脚跟。而那句冷酷的“真理”——“流程这种东西，是强者不需要遵循的规矩”，更是直刺这套权力运行逻辑的心脏：所谓的规矩与程序，不过是约束弱者的枷锁，真正的权力拥有者却可凌驾之上，肆意妄为。这“长安的荔枝”，更像权力的毒果和底层的苦果。

而像李善德这样既老实又能干的小人物，自然是这官场系统中“背锅侠”的不二人选：他的“老实”，使他成为承受罪责的理想对象；他的“能干”，则使他沦为完成任务的最佳工具。于是，“送死你去，背锅你来”——这便是李善德无法逃脱的宿命，也是权力金字塔底层执行者最赤裸、最残忍的真相。疲于奔命，劳而无功，正是这类“能吏”在扭曲体系中的必然结局，也是无数打工牛马的感同身受。

这部影片最打动我的，还是陈楚生演唱的主题曲《庙堂之外》。可以说，画龙点睛，余音绕梁。在陈楚生干净、清亮又带着几分疏离感的声线中，这首歌所承载的千年喟叹与现实叩问，穿越时空，精准击中了当下无数在职场、在生活中奋力前行的普通人。“有人前程一万丈，有人蚂蚁爬高墙”，这巨大的命运鸿沟，何其刺目又何其无奈；“多少清白的愿望就有多少张染黑它的网”，这初心与现实的对撞，又是何等真实而残酷；“工有所偿，学有所用，无人欺我无依傍”，又是多么普通而又奢侈的愿望。最令人心潮澎湃、思绪万千的，是歌曲中那一句句反复咏叹的 “我当”与“我敬”，唱出了我们的心之所向与对世间美好的无言尊崇。

影片中多次出现李善德初进长安时，仰望巍峨门楼时那张年少而又青涩的脸，眼中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未经世事的澄澈明亮。多像初入社会和职场的我们，怀揣着赤诚与抱负，以为凭借才华与努力便能丈量前程，却尚未知晓前方等待着的是怎样错综复杂的明暗规则和命运的捉弄与颠簸。“城门少年郎”最初的纯真与炽热，终究要被现实反复捶打、磋磨，甚至湮没、吞噬。让人不禁唏嘘。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但影片中的杨贵妃，甚至可能尝都没尝，这更像是一个深刻的隐喻：你倾尽才智、耗尽心力乃至赌上性命去完成的“壮举”，在权力者的眼中和心里，却是漫不经心、浑不在意的儿戏。“无人知”的不仅是荔枝，更是无数蝼蚁被碾作尘泥的命运。

虽然大鹏导演端出来的这盘“荔枝”，还有些青涩，却让我们尝尽了世间悲欢百味与恒久的人性芬芳。仅此一点，便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