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生活报记者 周际娜

60岁的牡丹江滑冰教练陈培军，今年正式告别了长达37年的执教生涯，潇洒离场。只是潇洒背后，藏着难舍的牵挂。过去一年里，他常常在梦中重返冰场。

“有时是陆地体能训练，有时是冰上技术指导，还有队员们站上赛场的样子。具体是哪一批队员，记不清了，感觉自己都快魔怔了。”清晨醒来，陈培军总要回味半天，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嘀咕一句：“咋又想起来了。”他嘴上说“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可那些挥之不去的梦境，早已悄悄道出了他对冰场、对队员最深的不舍。

而这份不舍，在今年得到了最温暖的回应。就在他正式退休的这一年，爱徒宁忠岩在哈尔滨亚冬会上大放异彩——不仅作为开幕式旗手高擎国旗亮相，更一举摘得三枚金牌。这份来自冰场的荣光，像是给陈培军37年的执教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又璀璨的句号。

“全能”教练：身兼数职的苦涩与坚守

陈培军是牡丹江宁安人。1980年，他就读的中学响应“百万青少年上冰雪”活动，着手浇筑冰场。正读高一的他，就此与滑冰结缘。虽然起步晚，但凭借扎实的田径基础与出色的身体条件，他很快崭露头角，一举拿下牡丹江地区青少年滑冰比赛甲组冠军。

1981年，陈培军入选牡丹江市体工队；1988年转业后，他转型成为牡丹江市青少年体校的速度滑冰教练。在体校执教的近十年里，他带出的弟子多次在国家级、省级青少年赛事中夺冠。1997年，因执教成绩突出，他被调到牡丹江市体工队担任教练。

进入体工队后，陈培军每年都要带队前往哈尔滨，在省冰上训练基地集训六七个月。和许多地方队的外训教练一样，受限于紧张的经费，他不得不身兼数职。“既要教队员滑冰，又要当厨师做饭，还得负责采购，晚上还要做宿管员。”提起那段岁月，陈培军的笑容中带着些许苦涩。他每天六点背着大双肩包去早市采购，入秋时还能喊队员搭把手；可一到严冬，他不忍心让队员挨冻，便独自顶着刺骨的寒风去买菜，然后回宿舍为队员们炒菜、炖牛肉。队员们吃早饭时，他已经在准备午饭的食材；上午体能训练快结束时，他又得匆匆赶回出租屋，为的就是让队员们能尽快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在众多弟子中，一直被称“大个儿”的刘德光，是陈培军带出的第一个成年组全国冠军。1994年，刘德光凭借出色的身体灵活性与协调性，被陈教练从东宁体校选中。经过两个冰期的打磨，他被输送至省体校深造，三年后又回到牡丹江，继续在陈教练麾下训练。

“那时陈教练家里条件也不好，还住在单位宿舍里。”刘德光回忆。当时全队有9名男队员，每人每天的伙食费只有8块钱。为了给大家补充营养，陈教练在宿舍亲手熬制参鸡汤，把鸡肉都分给队员，自己舍不得吃。

1998年12月的全国锦标赛上，刘德光一举夺得 1000米冠军。让他难忘的是，向来不愿麻烦徒弟的陈培军，这次却破天荒地带他去了趟医院——探望病重的师爷。彼时老人家已经说不出话来，“陈教练骨子里是个尊师重道的人，他没多说，但我明白，他是想让师爷高兴高兴，徒孙里出了个全国冠军！”

1999年2月，在全国冠军赛中，刘德光再获1000米冠军和短距离全能第二名。“真的特别感激他，没有陈教练，我们这些农村孩子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刘德光感慨地说，陈教练不仅带领大家刻苦训练，还四处奔走为队员们安排工作，让每个人都拥有了稳定的生活。“可他却因为全身心扑在我们身上，没能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子……每次想到这些，我心里就挺不是滋味。”

圆梦世冠：将宁忠岩淬炼成国家队“利刃”

宁忠岩比高亭宇小两岁，两人被誉为中国速滑“双子星”。不过陈教练笑言：“要论师承，他俩可差着辈分呢！”原来，宁忠岩是陈培军的徒弟，而高亭宇的教练是刘德光，也就是说，高亭宇算是陈培军的“徒孙”。

宁忠岩最初是由牡丹江市体校的祝玉良教练推荐给陈培军的。2012年，陈培军第一次见到宁忠岩，对这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小，但冰感特别好”的孩子印象很深。当时队里有9名队员，宁忠岩年纪最小。

“练大道项目尤其是长距离的选手，性格多少都有点‘一根筋’。”陈教练苦笑着说。每年体工队短道和大道队员都会参加身体素质测试，两支队伍竞争激烈，互不相让。宁忠岩刚入队那年跑3000米，短道队员互相配合，故意挡在他前面，双方一度发生推搡。集体荣誉感很强的宁忠岩，气得赛后一个人闷坐，连饭都不肯吃。陈教练一边开导他，一边心里觉得“这孩子，真挺可爱的”。

经过一个冰期的系统训练，宁忠岩在全省青少年比赛中一举拿下乙组3000米冠军。“4分16秒”——十多年前的成绩，陈培军至今仍能脱口而出。训练方面，宁忠岩几乎没怎么让陈教练操心。“他每堂课都一丝不苟，我很少对他发火。”陈教练回忆，刚拿完省青少年冠军，宁忠岩回来就发起了高烧。陈教练让他留在房间休息，结果一转眼，就看到他又背着兜子出现在冰场，“看到领滑的队员速度带不起来，他着急了，穿上冰鞋就冲了上去。”

2016年，陈培军带宁忠岩第一次去新疆参加全国速度滑冰联赛。那时他年纪尚小，最终名次排在十名开外，情绪一度非常低落。陈教练鼓励他：“别着急，明年他们就滑不过你了！”果然，2017年的全国锦标赛上，宁忠岩进步神速，一举夺得500米、1500米亚军和全能第四名。

2018年，宁忠岩入选国家队。临行前，陈教练反复叮嘱：“训练前一定做好充分准备，千万别受伤！”这对朝夕相处五年的师徒感情深厚，即便分开也依旧紧密。陈教练带队外出比赛时，宁忠岩常会拎着水果去驻地看望；每年春天放假回牡丹江，他也总会找陈教练聊聊近况……

2019年12月，国际滑联速度滑冰世界杯哈萨克斯坦努尔苏丹站拉开战幕，宁忠岩与众多世界顶尖选手同场竞技。在男子1500米比赛中，他成功摘金。而上一次有中国选手在该项目世界比赛中夺金，还要追溯到1963年。

“世界冠军，并非遥不可及！我一直在等这一天。”陈教练回忆道。当时他在哈尔滨带队，身边没有电视，宁忠岩夺冠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知为啥，那天我就想一个人静静，回想一下这些年走过的路”。其实早在2017年，宁忠岩在世界杯德国站取得第六名时，陈教练就觉得“有戏”，坚信弟子总有一天能站上最高领奖台。

后来，宁忠岩在国家队遭遇了一段艰难时期。陈教练每周和他视频通话四五次，每次聊上四五十分钟，反复开导、鼓励他。这样的陪伴持续了一个月，师徒二人最终携手渡过了难关。

执教哲学：从技术打磨到心灵共鸣

陈教练培养的弟子，往往在滑冰技术上表现突出。他坦言：“我当年就是吃了技术不够细腻的亏。身体条件再好，技术跟不上也是白费。所以成为教练后，我下定决心，我的运动员，技术一定要过硬！”

在陈教练看来，大家的训练方法大同小异，而优秀的教练就像魔术师，能够根据每位运动员的身体条件和所处年龄段，科学地调配专项训练与身体训练的比例。他反复强调：“绝不能拔苗助长，练过了头。”他曾见过不少优秀的青少年选手，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最终却消失无踪，“主要原因就是专项训练过度或强度超出了身体负荷。”

此外，陈教练认为，教练与队员之间的默契也至关重要。他以刘德光和宁忠岩为例，“他们适应我的执教方式，我也了解他们的特点，所以更容易取得好成绩。”尤其是他与宁忠岩，已建立起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即便分开多年，在赛场远远望上一眼，他也能凭借那种穿透距离的直觉，准确感知到对方的心情与状态。

值得一提的是，北京冬奥会期间，宁忠岩特意送给教练一套历届冬奥会会徽徽章，共24枚，被陈教练珍重地摆放在书房中，成为一段共同岁月静默的见证。

聊起退休后的打算，陈教练的眼里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他说要带老伴四处走走，好好弥补家人——结婚几十年，他们一家人只登过一次泰山，此后便再未一同远游。

时光流转，不变的是冰场上传承下来的信任与牵挂。那份关于滑冰的热爱，早已从洁白的赛道延伸至更广阔的人生。陈教练依旧会在纸页上，工工整整地记下宁忠岩的每一次大赛成绩，那是他们并肩拼搏的过往，也是超越赛场的相伴与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