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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国殇为鉴,铸国族精魂 ——电视剧《反人类暴行》观后感 2026年01月04日

金钢

电视剧《反人类暴行》以侵华日军第731部队的罪恶历史为题材,在2025年12月13日第十二个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于优酷和江苏卫视同步播出,甫一开播便引发了广泛关注与深刻讨论。它不仅是一部影视作品,更是一次以影像为媒介的历史追问,一场旨在铭刻抗战记忆的公共仪式。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历史节点上,《反人类暴行》以其沉郁的基调、严谨的考据和富含新意的叙事,尝试为那段不容忘却的民族伤痛,提供一份兼具历史厚度与艺术力量的影像证词。

《反人类暴行》的核心立意是对日本军国主义反人类本质的揭露与鞭笞。关于剧名所用的“反人类暴行”是有官方定义的,指的是严重违背人类道德和基本人权的不人道行为,通常涉及对个人或群体的系统性迫害、虐待或暴力,这些行为包括但不限于酷刑、奴役、驱逐、监禁,以及基于种族、民族、宗教、政治立场等原因的迫害。在哈尔滨侵华日军第731部队罪证陈列馆中,至今仍高悬着“反人类暴行”五个大字,仿佛在控诉着那段历史背后的罪人们。

《反人类暴行》没有选择传统抗日剧的宏大战争场面,而是将镜头对准了隐藏在“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这一伪善名称背后的体系化、组织化的国家犯罪。在叙事策略方面,该剧采用了跨越时空的双线结构。历史线从1940年冬季讲起,通过中国货郎佟长富、日籍制图师荒川良平、日本宣传导演小岛幸夫等人物的视角,亲历并见证731部队的暴行;当代线为20世纪90年代至今,以侵华日军第731部队罪证陈列馆工作人员金成铭的跨国取证之旅为核心内容,其原型为馆长金成民。这两条线索并非简单并列,而是构成了深刻的互文关系。历史线的残酷现场,为当代线的艰辛寻证提供了情感动力与历史必要性;而当代线不屈不挠的追问,又为历史线的叙事赋予了当下的意义与回响。这种结构巧妙地回答了“我们为何要不断讲述这段历史”这一关键问题,因为记忆需要证明,真相需要捍卫,而遗忘本身就是对罪恶的再次纵容。

在艺术制作方面,《反人类暴行》体现出极其严谨的历史考据精神与高度克制的影像风格,两者共同营造出一种比直白渲染更为持久的心灵震撼。该剧实地取景于731部队遗址,还原了四方楼、天理村(福昌号屯)、安达实验场等关键场景,大量采用冷色调、阴影对比的光影手法,以及压抑的街头空镜和音效,成功搭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恐怖牢笼。剧组得到了侵华日军第731部队罪证陈列馆的全力支持,馆长金成民担任历史顾问给予指导,从实验室器皿到人体标本,都力求与历史档案和实物保持一致。这种“道具即证物”的理念,使剧集的每一个场景都承载着沉重的史料重量,让虚构的影像获得了纪录片般的实证力量。

面对731部队反人类暴行这一残酷题材,该剧没有滥用血腥镜头进行感官刺激,而是大量运用隐喻和象征来传递压抑与悲愤。如开篇雪地中鲜红易碎的苹果,仿佛是被践踏的美好生命;佟长富梦境中,马匹被拖入血池的幻象,以超现实手法外化了人物内心的创伤与恐惧;实验室场景中,婴儿标本与日本天皇照片并置的镜头,形成了对日本军国主义反人类本质的无声控诉。这种克制的表达,迫使观众调动想象与思考去感受影像背后的巨大苦难,从而产生了更为深远的情动空间。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剧集结尾没有使用煽情的配乐,而是直接展示档案图片,播放“伯力审判”中战犯认罪的原始录音,那沙哑的、带着电流声的供认,以其不容辩驳的真实性,给予观众直击心灵的最后一击。

《反人类暴行》开播后,其叙事节奏和人物塑造也引发了一些争议,这恰恰折射出当下影视接受的某种分野。长达68分钟的第一集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进入该剧的门槛,部分观众认为剧情“拖沓”,主角佟长富的行为“窝囊”或“不聪明”。这些观点实际上触及了历史题材创作的一个根本问题:我们期待从历史中获取什么?是“爽剧”式的快速复仇和英雄光环,还是对历史复杂性与真实困境的深入体认?该剧主创显然选择了后者。佟长富的“窝囊”,正是那个年代绝大多数普通人生存状态的写照,在侵略者的高压统治下,生存本身已是奢望,反抗更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觉醒过程。剧集不惜笔墨去刻画他马匹被夺、求助无门、身陷囹圄的种种困境,正是在搭建一种真实的绝境感。这种“窝囊”是对历史细节的敬畏,是对暴行如何渗透日常生活这一命题的深刻揭示。将细菌战线索埋藏于马匹、苹果等日常事物与妇女、儿童、学生等普通人中,正是以一种剥洋葱的方式,展现罪恶的系统性与隐蔽性。当佟长富从瑟缩于日军脚下的货郎,觉醒为向侵略者射出反击箭矢的战士,剧情也从序曲走向了高潮,他的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失去一切的过程中,从苟且偷生到奋起反抗的艰难历程。因此,这些争议的本质,或许是短视频时代培养出的快餐化观看习惯,与历史正剧所必需的沉浸式叙事逻辑之间产生的碰撞。《反人类暴行》的“反套路”,恰恰是其拒绝将沉重历史娱乐化、简单化的严肃态度。

在人物塑造方面,《反人类暴行》避免了脸谱化,展现了极端环境下人性的复杂光谱。如果说佟长富代表了中国广大的被迫沉默的受害者,荒川良平与小岛幸夫这两个日籍角色则更为复杂,在731部队的封闭环境中,他们的经历和视角从内部展现了军国主义机器对个体良知的撕裂与异化,他们并非天生的恶魔,甚至最初怀揣某种“理想”或“使命”。荒川良平本名陈汝平,是出生在台湾屏东的中国人,八岁时随母亲到日本生活,看似已经完成了日本化,但是他的出身是无法改变的,从拓殖团的面试官、给水部队人事科长等知道他底细的日本人的态度,可以看出被殖民者终究无法获得殖民者的充分尊重。小岛幸夫是一位知名导演,一方面他有用镜头寻找美的艺术追求,但另一方面当他被迫直面拍摄对象眼中的恐惧与绝望,不得不用镜头美化甚至伪造场景时,创作内容与亲眼所见的真实之间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冲突,他从狂热拥护到试图反抗,再到内心崩溃彻底倒向侵略者,揭露了军国主义的虚伪与可怕。荒川良平与小岛幸夫是《反人类暴行》中两盏闪烁不定、最终黯淡却无比刺眼的警示灯塔,荒川的绘画技术、小岛的电影艺术,本是人类文明与智慧的结晶,但在殖民侵略的语境下,前者成了屠杀的蓝图,后者成了谎言的遮羞布,都变成军国主义的帮凶,这警示我们,真正的家国情怀,应以捍卫人民的生命、尊严与普遍人权为基石,而非无条件地效忠一个可能走向反人类的权力机器。

总体看来,《反人类暴行》是一部沉郁而有力的时代之作。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日本右翼势力不时抬头的今天,该剧通过对军国主义思想根源的剖析,提醒世人历史的教训并未过时。铭记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看清罪恶的根源,从而更加坚定地捍卫和平与人性的价值。《反人类暴行》不仅让观众回顾了八十多年前东北黑土地上发生的深重灾难,更引导我们思考灾难产生的原因,这是一剂以国殇熬制的清醒剂,提醒我们:铭记历史教训,才可永葆清醒;厚植家国情怀,方能行稳致远。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上,该剧所传递的“勿忘历史、珍爱和平、强国报国”的精神内核,必将汇入民族精神的江河,成为激励后来人砥砺前行的不竭力量。

作者简介:金钢,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