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报首席评论员 静伟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让我先下个‘死了么’APP……”最近三个95后年轻人花费约1500块钱、用时一个月开发的一款名为“死了么”的APP爆火，后来因为大家普遍反映名字刺耳，不符合国人的死亡避讳心理，又改了个也不算好听的名字：“Demumu”。还有很多类似的模仿者如“活着么”也相继浮出水面。这类APP大行其道，正是因为精准切中了当代人面对孤独与死亡现实的深层焦虑，以及对连接与被看见的强烈渴望。

这么多人选择下载“死了么”，既让我们看到无论是主动选择单身，还是被动陷入失独、丧偶或子女远行、异地打工等状态，现代社会中独居群体规模正日益扩大。也让我们看到了现代人生命观念的进步，越来越多人不再避讳而是直面死亡，开始为自己从容体面地离开做准备。与此同时，更让我们看到了独居群体最深层的情感和生存诉求：我们害怕的不是死去，而是孤独地死去。越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们越是不想与这个世界失联。

我从媒体报道中了解到，该应用界面较为简洁，中间有一个“签到”按钮，并提醒“2日未签到，系统将以用户的名义，在次日邮件通知用户的紧急联系人”。让我感觉这更像是一个避免死后无人发现而不是生前紧急求助的工具。而且，其底层逻辑仍是“私力救济”，暗藏诸多不确定性与法律风险。它将至关重要的生命警报，系于少数紧急联系人的责任与可靠性上。这里充满变量：对方是否足够关切？邮件是否被忽略？是否存在法律与道德责任的模糊地带？当下流行的“养老搭子”模式也存隐患，虽能解一时之寂寥，在财产、医疗等现实问题面前却恐脆弱不堪。

所以，我更期待一款基于社会学者项飙提出的“附近”概念，由街道、社区主导，整合多元力量打造的公益性应用，我更希望给它命名为“还好吗”，将其功能和内涵，从对“死之探问”变成对“生之关切”。

其实，在我们之前的报道中就可以看到，很多社区都针对辖区内的独居老人，开展了诸如“窗帘有约”“灯光之约”“门铃行动”这样有温度的守护方式，但这些方式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原始，也存在着发现问题不及时等弊端。但有了这样一款即时互动的APP，我们的关爱就可以随时在线，也可以把独居的中青年人群纳入进来。

在我的想象中，它不应只是简单的打卡签到工具，也不是两三个人的“单线联系”，而是一个数字化的温情社区和广场，在这里，紧急联系人与其他亲友、社区网格员、物业人员、派出所民警、志愿者、邻居、社区医生、陪诊师等共同“在场”，形成一个松散但可靠的守望网络。独居者忘了签到，会有更多人同时发现；独居者有需求，也可以随时联系到相关人员；独居者之间，也可以交流互助……

更重要的是，它的内核应是“生活”而非“死亡”，不只是“监管独居者的死亡”，更是“支持独居者的生活”，独居者不是孤独地等待终点，而是热闹地享受生活。比如可以嵌入互动游戏、留言板、服务站、福利区等功能，也可以组织线上线下的各种活动，让其超越“安全监控”的单一属性，成为独居人群的社交平台，让连接发生在生活日常，而不仅是在危机时刻。

但有必要提醒的是，这款APP背后的主体和相关参与人员，必须保持“权力的谦抑”。其本质应是服务型、公益型、互助型的，而非管理型的。管理只是保障服务落地的必要手段，绝非目的。我们不能让技术关怀异化为数字监控，不能让“为你好”变成对老人自由的粗暴干涉。唯有让独居者感受到被尊重而非被管控，才能真正走进他们的生活。

阿兰·德波顿曾说过：“想到死亡，我们就会开始重新排列事务的先后顺序，让生命中更重要却容易湮没在日常烦恼中的部分浮出水面；让真正恐惧的事务亮出真身，以撬动内心的认知，去过真正该过的生活。”向死而生的我们，更会懂得活着的珍贵意义。

我们更期待，技术的发展与社会支持网络的编织，能让每一位独居者，在生命的任何阶段，都能确信自己与这个世界保持着温暖的连线。无论是清晨还是傍晚，那一声传来的亲切问候“还好吗？”或及时应答“我在！”都会让我们感到温暖和心安，它会让我们确认，无论何时，你我都不是一座孤岛，而是一座座灯塔，在相互辉映中，守望彼此，守望人世间的一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