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报首席评论员 静伟
大暑之日，看到这样一则新闻，顿感清凉。
山东省聊城市莘县樱桃园镇谷疃小学，默默开设了三年的诗歌课，没有专业老师，没有教材，没有考试大纲。上课只做一件事，让孩子们写诗，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怎么写都行。在这些大多是留守儿童的学生笔下，青蛙是懂敬业的，河流是会生气的，他们的家庭像蒲公英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可能有人会说，在高考作文大多都要求诗歌除外的应试教育面前，你让孩子学诗有啥用啊？
在我看来，恰恰是诗歌的“无用之用”，才可能会让孩子受用无穷。这些孩子能够在这么早的时候邂逅诗歌，是一种缘分，更是一种幸运。
真的，诗歌课能够给予孩子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首先，当然是更生动的语文。
它让语文不再是死记硬背的标准答案，不再只有枯燥僵化的中心思想和语法分析，而是变得更生动活泼，更能表达自我。当孩子们不再机械地套用千篇一律的句式，而是学会用文字忠实诉说内心感受，语文才会真正内化成他们的精神滋养和生命体验。言为心声，当孩子们写出“敬业的青蛙”“生气的河流”，他们的内心和语言就一起变得鲜活起来。
诗歌还会带给孩子们对这个世界更敏锐的观察和感知。
写诗的过程，会让孩子放下匆匆的脚步，用心观察身边寻常景象，让他们慢慢拥有细腻的感知力，能够捕捉常人忽略的细微情绪与自然变化。于是，世界不再是模糊笼统的轮廓，草木风雨、四季更迭，在孩子们的眼中，都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模样与情绪。
这所学校的诗歌课老师白玲，看到孩子们开始交出的诗歌都是千篇一律，所有人笔下的春天都是美好的，所有人的父母都是温柔的，于是就带着孩子们去校园空地种向日葵、蒲公英……孩子们在种植和观察的过程中，“开始跟世界说话了”：“蚯蚓蚯蚓，你的路是软的吗？”“向日葵转了一整天脖子，酸不酸呀？”诗心即童心，当我们用一颗永远好奇、永远柔软、永远能与万物对话的童心，像诗人一样观察世界，原本庸常的世界和生活就会变得不一样，有了色彩和光亮，变得神奇又生动。
诗歌更会激发孩子更丰富的想象力。
你看，一个三年级的女孩，看见被风吹得轻轻摇摆的桃花，写下了《不可思议的桃花》：“桃花盛开了，像是粉色的眼睛，它左看右看。”原本成绩倒数的五年级的男孩，竟写出了“什么是文字？在你面前给你讲历史的小人”这样的灵动诗句。曾因性格问题被同学孤立的六年级的女孩会写下“河流在村庄里梦游”，内向的四年级男孩观察教学楼走廊，写下“阳光洒在围栏上倒映出来的影子，就像一排琴键”……这些天马行空、妙趣横生的想象，给孩子的精神世界插上可以自由翱翔的翅膀。
这样的诗歌课，能够从小养成孩子丰盈独到的审美。
学校的语文老师王艳萍就提到了一个细节：她带四年级的孩子上语文课。一个小女孩突然打断了她：“老师你看，窗子像个画框！”她的小手朝着教室外一指，眼睛里满是期待。顺着手指的方向，王艳萍看到楼道里有一扇小窗户破了。阳光打在梧桐树叶上，泛着光，破碎的玻璃形成了山峦的轮廓，被窗框起来，就像是一幅画。这种在平凡甚至粗糙的日常里打捞美好的能力，会让孩子永远带着诗意的滤镜前行，把寻常日子过成值得回味的风景，由此拥有美好又丰盈的一生。
这些诗歌，还会成为孩子的心灵出口。
那些难以言说的心事，无处释放的情绪，都会随着诗句流淌出来，变成陪伴生命与成长的溪流。在那些阴郁、低沉、孤独的时光里，诗歌会给予他们面对真实、接纳复杂、并与自身和解的温柔力量。
这些诗歌，也能够让老师随时感知到学生情绪的变化。老师白玲读到一名男生写的“海边上有贝壳，有脚印，还有垃圾——我就是那个垃圾”，就察觉到这个父母在沿海城市打工的男生情绪变化，当她将这名男生叫到办公室，没等开口，学生就先放声哭了起来，“老师，我就等你看完以后来找我呢。”学生抽泣着倾诉：“每年去爸妈那儿，他们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我觉得自己就像海滩上没人要的东西。贝壳有人捡，脚印有人踩，垃圾没人管。”在此时此刻，诗歌就成了孩子敞开的心门，师生沟通的桥梁。
更重要的是，诗歌会让这些孩子学会爱，学会与这个世界温柔相待。
诗歌会让他们看到“父母像红绿灯一样，下雨了我回到家，他们还在那儿立着”；会难过地说出：“我不喜欢春天，春天带走了奶奶”；也会让一个原本自卑的女生，触景生情地写下：“我不知道什么叫爱，直到有一天，下雨了，狗妈妈把小狗叼回了窝里，我知道那叫爱。”
我想，当这些孩子学会用诗意的眼光看待一只青蛙、一条河流，他们便更容易对身边的人、对陌生的事物、对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多一份理解，多一份悲悯，多一份温柔吧？央视纪录片《人生第一次》中，也曾讲述过云南漭水中学的诗歌课实践，那个校长就说过：“学了诗歌的孩子，不会去砸玻璃。”当然，这话并不绝对，诗歌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未必就一定能让人性向善，但至少会在孩子的心里铺上一层温柔底色，撒下一些美好的种子。
当然，这样的诗歌课教学，并不是说让孩子们将来都成为诗人，而是致力于让他们成为更完整、更丰盈、更懂得爱的人。
这所学校的校长杨占国曾写过一首诗，诗里的孩子们是鸿鹄、黄鹂或是蝼蚁。“他们或许展翅高飞离开故乡，或许留在这片土地继续走着父辈的道路。但若能为路旁的野花怦然心动，为困固于沙坑的小鱼心生悲悯，对头顶的星空心生敬畏，对脚下的土地心怀感恩，那么，无论他们飞得多远、走得多近，心里永远住着一个善良的孩子——这便是诗歌留给他们，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礼物。”
或许，这才是教育最该有也最美的模样，它不指向任何功利的具体目标，却照亮了生命的全部可能；它不只是教孩子们写诗，而是让每一个孩子的人生，都活成了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