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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我们的盟友 2026年07月26日

陈思呈

这两年,我的学生主要是老年人,因为我在广州老年大学开了一门课——阅读与写作。

我为什么要到老年大学开课呢?因为我想做一个尝试。我知道很多老年大学里受欢迎的课都是相对活泼的,比如唱歌、跳舞、瑜伽、摄影,等等。而我开的课是给大家讲一些外国作家,比如门罗、托卡尔丘克、奥康纳等人的作品。

当时我有一个同行听到我的课程设置,他说太难了,报名的学员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我知道,实际上有很多人就是这样看待老年大学的。在这些话语中,我听到的是对老年大学的一种轻视。

假如我们认为老年大学的课程设置不宜过难,那就意味着我们认为学习只是为了谋生或者晋升而存在的,退休了,就没必要拼搏了,“躺平”就好了。

如果我们是这样认为的,那么“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就是一句虚伪的话——如果夕阳真的好,为什么老年人会被认为不能像年轻人那样学习呢?

确实,在我的班里,有一部分学员完全不阅读,更别说写作。他们跟我说:“老师,我来上你的课,就是想来坐着听你说话,你说什么都行。”所以他们有空就来,坐在讲台下,笑眯眯地看着我,也不看书。

但是我的班里还有另外一些学员,他们愿意“向抵抗力最大的路径走”,也就是说,他们愿意阅读这些很有难度、比较复杂的外国作家的作品。

有很多人认为老年人的时间很多,上老年大学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我的感受恰恰相反,对一部分老年人来讲,他们在追赶时间,他们对时间的焦虑感更强,更加不能容忍浪费时间。

晓秋今年70岁了,她是来到我的课堂上才开始写作的。我记得她交上来的第一篇作业就让我惊艳,但是她告诉我,那是她人生的第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叫《姐姐带我寻母》。她写的是1966年,父母因故被带走了,当时姐姐远嫁外地,家里剩下读小学三年级的她,还有一个比她大一岁的哥哥。晓秋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给姐姐写了一封信。两天之后姐姐带着孩子来了,说带晓秋去找母亲。

姐妹俩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这是传闻中母亲所在的地方。但是姐妹俩不认识任何人,怎么找母亲呢?她们只好茫然地逢人就问,问了一个上午,也没有结果。

接下来晓秋写,正午时分,在一条小巷里,迎面走来一位30岁左右的女人,手执一根扁担,扁担上端套着两根挑绳。姐姐上前询问,敏感的晓秋注意到,这个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她心里知道,这一次应该有希望了。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代入的是这个陌生人,而不是晓秋。我想,这个陌生人的眼前是怎样一幅场景呢?她看到的是一个憔悴、仓皇的年轻女子,背上背着不足一岁的小婴儿,手中还牵着她年幼的妹妹。

对于这个陌生人而言,恻隐之心占了上风,所以她决定带姐妹俩去找母亲。

晓秋这样写:“太阳挪到头顶,脚下的斜影消失了,可我们身边多了一位沉默的带路人。”

女人让姐妹俩不要跟她跟得太紧,也不要跟她说话,就这样一路沉默,她们最终找到了。然后,这个陌生人又沉默地走到了马路对面。晓秋写道:“她就站在街对面的大树下,一只手拄着扁担,望着我们,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在树下歇脚。”这是非常平淡的叙述,但我读出了惊心动魄。

我想,陌生人可能想站在马路对面,确认一下这对姐妹能不能成功地跟她们的母亲见面,然后才放心离开。我觉得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在那个艰难的时刻,世界借助这个陌生人,给年幼的晓秋送来了一点温暖、柔软和仁慈。

姐妹俩并没有那么顺利地见到她们的母亲,经过漫长的哀求,看守们决定给她们10分钟的时间。那样的10分钟,每一秒在晓秋姐妹俩心中都非常宝贵。晓秋不记得她是怎么离开的,但是她在文中写了这样一句话:“虽然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和母亲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我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眼前不仅是我熟悉的70岁的晓秋,还有那个我并没有见过,但是如在眼前的年幼的晓秋。这样的两个晓秋叠加在一起,让这篇文章深深地打动了我。

有一次,我跟学员讲到杜拉斯的《情人》中著名的开头:“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这句话在班里引起了一个讨论的高峰。有人说这怎么可能,这是不科学的、违心的;也有人说确实是这样的,她自己就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实际上,关于“备受摧残的面容”,杜拉斯在后面详细地写道:“我眼看着衰老在我颜面上步步紧逼,一点点侵蚀,我的面容各有关部位也发生了变化:两眼变得越来越大,目光变得凄切无神,嘴变得更加固定僵化,额上刻满了深深的裂痕。我倒并没有被这一切吓倒……”

这里面最打动我的一句话是“我倒并没有被这一切吓倒”。这句话我以前读的时候没有留意到,因为以前我是一个离这一切很远的人,而现在我才知道,能够做到不被这一切吓倒有多难。

有一名叫靖华的学员,今年62岁。她在一家很好的医院做主任医师,她儿子是医学博士。在我的想象中,如此优秀的人,她的生活应该是优雅、优越和优渥的。但不完全是这样。

她在2010年查出了子宫内膜癌,动手术的时候,膀胱的一些相关神经受损了,所以她曾经有一段时间必须带着尿管生活。但我所看到的靖华是非常优秀和乐观的,她的退休生活很精彩:画画、唱歌、跳舞、插花……我感觉她就是杜拉斯所说的“并没有被这一切吓倒”的人。

在靖华的文章中,我也读到过一段让我非常感动的文字,写的是在她9岁那一年,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去世了。她写道:“当时我9岁,在育光小学读三年级。上课时我总是盯着学校通往外面的路,想着弟弟还在医院里,还能活过来。他知道家里的地址,知道我上哪所小学,他走的时候没有带家里的大门钥匙,会到学校来找我拿。”

这样的一篇文章,是1973年9岁的靖华的念头,在2026年被她写了下来,隔着50多年的岁月,这些细节依然纤毫毕现。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我们对过往的感受都不相同。

为什么很多人会惧怕衰老?是因为年轻意味着活力和机会,衰老就意味着落伍和弱势,我们害怕衰老,其实是害怕我们身上的优势在变少。

但是我在想,如果我们能够意识到老年带给我们的并不全然是弱势和缺点,也许我们面对衰老时就可以坦然很多,我们的感受也可以好很多。

如果我们能够确定时间可以让我们变得更好,也许我们就不会惧怕衰老,这就是一种年龄的胜利。

(节选自微信公众号“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