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报记者 周际娜
为了贴补家用,小学三年级时她在县城百货大楼门口卖对联;为了省钱买支笛子,他在学校后面的庄稼地里找“黑黝黝”吃;小学时看到语文书、应用题里出现各种食物,她会忍不住咽口水……他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上大学前经历了什么?毕业后他们过得怎么样?学历没有足够竞争力,家庭无法为其未来提供帮助,高等教育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今年9月,绥化学院艾苓教授出版了26万字的纪实文学《我教过的苦孩子》,回答了这些问题。她从2017年起,采访了56个出身寒门的学生,追踪他们从出生到上学,从毕业求职到结婚买房等人生关键阶段的遭遇和选择,试图为这个隐没在人海里的群体勾画一幅群像。
“比起‘苦孩子’,我更愿意叫他们‘没伞的孩子’。”艾苓教授说,因为没伞,这些孩子必须加速奔跑,努力抓住照进生活里的每束微光……
寻找“没伞的孩子” 记录下他们的 成长故事
几十年前,艾苓和丈夫也曾是“没伞的孩子”,这让她对这群学生多了一份理解和关注。2017年1月,艾苓通过微信、QQ空间、微博发布了《贫困生调查说明》,寻找2000年以后的毕业生,调查内容主要包括“家庭贫困的主要原因”“在校期间是否勤工俭学”“家庭情况对个人心理有哪些影响”等,希望可以记录和梳理他们的成长故事。
“选择2000年这个时间节点,是因为此后高校毕业生包分配制度全面停止,教育内卷开始,课外培训机构遍地开花,择校竞争激烈,无形中增加了家境不好的学生考入名校的难度。对一些人而言,能考入绥化学院这类地方高校,已经拼尽了全力。”艾苓教授解释道。
从教17年,艾苓在绥化学院文学院教写作,接触过的学生超过3000人,至少三分之一家庭条件不好。这些学生大多是下岗职工、农民和进城务工人员的子女,让她感触颇深的是,“每到新生开学季,校园里随处可见黑色面孔和红色面孔的学生家长”。他们来自欠发达地区的中小城市、农村、林场、农场,家里多子女、单亲或者有病人,考上大学后,很多人是第一次坐火车或者第一次出远门。
2017年暑假开始,艾苓在省内采访了几十位毕业生,省外的学生多是出差或者陪母亲出省的间隙进行的,个别采访线上完成,接受访谈的师生超过两百人。这些“没伞的孩子”,在“你们家穷,你还不怎样怎样”的固定句式里长大,也在“哪有资格谈恋爱”的自我怀疑中闪躲,大学期间他们做家教、当服务生、发传单、摆地摊、收废品、擦皮鞋,有人婚后还在还大学欠下的学费。在采访和写作过程中,艾苓教授十分纠结,既想保护好学生们的隐私,又怕揭开他们的伤疤。因此,这本书里,没有出现真实姓名、具体年龄,每个人或简单或曲折的生活轨迹图代替了照片。
一学期生活费不足千元 毕业前买了人生第一双合脚的鞋
他们虽然是85后、90后、95后,成长经历却让艾苓有种似曾相识的时空错乱感。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深入生活”,直到接触这些学生,一个个真实的细节仿佛在提醒她:生活之下还有生活。
一个女孩告诉艾苓,2017年她一学期的生活费不到1000元,其中伙食费600多元。早餐2元,两个煎馒头片、一碗豆浆,午餐和晚餐都是1.7元,面向寒门学子的档口菜很便宜,土豆丝、大头菜、豆腐都是一元两勺,二两米饭7毛钱。毕业前,她用饭卡里攒下的助学金偿还了部分助学贷款。
一个特别瘦弱的女生,身高不到一米五,毕业前靠兼职收入还清了助学贷款。她开心地拉着闺蜜逛街,花四五十块钱买了一双布鞋,穿上以后特别满足,她笑着说:“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穿这么合脚的鞋”。一个来自山东农村、爱读《平凡的世界》的85后男孩,父母先后病逝,长他两岁的大哥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挣钱供他和弟弟上学。他上大学时做两份家教,课余时间在校园里收瓶子和废旧书本,毕业后考上了公务员,去年提拔至副处……
有的人与过去和解了,热情地跟艾苓讲述自己的种种遭遇,有人还没走出来,原本约好了见面时间,半夜突然发来一条信息,说自己“太疼了”,不愿意再回忆那些苦涩的过往。艾苓的草稿箱里,至今还躺着十几篇没有发表的故事,它们背后是不愿多言的小心翼翼和重重顾虑。
很多“没伞的孩子”,性格自卑敏感,生活中像只刺猬。采访时,一个90后小伙跟艾苓反思道:“我认为,贫困生最大的问题往往不是经济问题,而是心理问题。”他讲了自己的故事,上大学时,他曾和一位“富二代”同学逛超市。他觉得对方一定会买很多东西,就买了近百元零食,结账时才发现,“富二代”只花了五十多元,还有三十元买的是洗发露和沐浴露。回来的路上,对方问他:“你为什么买那么多零食?”他无言以对,心在滴血,“这其实就是一种心理上的虚弱和贫穷,认为有钱人都是挥霍的,总怕被看不起。”
一个从小借住在亲戚家的80后,曾在手臂上刻了“忍”字,前几年,他考下二级心理咨询师,试图从专业角度自我剖析,“小时候很多事我为什么选择性遗忘?那是心理防御机制在发挥作用,这种自我保护避免了我长大以后太受伤。”
而有些屈辱,很难随着时间遗忘。一个农村女孩因为家境贫寒,被同桌怀疑偷了20块钱。十几年后她仍记得,同桌在毕业留言册上写的那段话:“毕业快乐,一生平安!如果你以后知道谁偷了我的钱,记得让她把钱还给我!”因为遭受过歧视,她也会比普通人更加珍视善意,比如面试紧张时,她被领导的一句“深呼吸,十秒钟”,温暖了很多年……
“他们拼尽全力,终于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没有人脉资源,没有名校光环,缺少试错的本钱,艾苓发现,在就业选择方面,2010年之前的毕业生们更保守,倾向于选择老家附近的稳定工作,大部分人都成了“考碗族”。“进入全媒体时代,一些95后的视野和格局正在逐渐打开,自主创业、自由职业已经被他们接受。”艾苓说,学生们的工作目标变成了去省会以上的大城市,进入互联网大厂做新媒体运营。
她把这群人的努力称为“摸爬式努力”。有人在一线城市“早八晚十”,常年出差;有人为了省房租和交通费,下班后在公司支单人床;有人年纪轻轻累出一身病,不得不转战一个压力小点的省会城市生活;有人忙碌一天后,夜里写网文补贴家用……他们注定无法“躺平”和“啃老”,拼尽全力,终于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一对出身贫寒的情侣,大学毕业两年后贷款在农场买了房子,虽然只有60平方米,在顶楼七楼,但装修完毕的那天,女孩高兴得一塌糊涂:“我俩去新家,把屋里擦干净。他出去买东西,我在地板上打滚,阳光照在地板上,好像跟着我一起打滚,那种感觉太幸福了。”
这群“没伞的孩子”里鲜有“杰出校友”,哪怕自己的物质生活得到改善,依然面临着父母的养老问题。可在艾苓眼中,他们已经成功了,“能接受完大学教育,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有余力反哺家庭和社会,这很了不起。”聊起一个在陕北县城,一边做抗疫志愿者,一边筹备街舞工作室的学生时,她的言语中满是骄傲。
最初,艾苓是心怀悲悯走近这些学生的。深入了解后,她经常设想:如果换了我,遇到他们的困境会怎样,也许未必有他们做得好。前段时间,她很惦记一位“沪漂”学生,小伙子请她放心,“还贷的银行卡里的钱从来不会少于3个月”。“也许是从小到大难惯了,他们其实比我想象中更坚忍也更强大。”艾苓感慨道。
回到故事开头。那个卖对联的女孩,后来成为了对外汉语老师,曾走出国门教书法;那个靠“黑黝黝”充饥的男孩,成为了一所音乐学校的校长、大学客座教授;那个望着书本咽口水的学生,在全市班主任技能大赛上拿到特等奖。尽管他们并非“寒门贵子”,教育仍是他们改变个人命运的“最佳利器”。
一个多月前的一天下午,艾苓在快递点,看到出版社邮来的两大摞样书,心里五味杂陈:“5年了,你们的声音终于发出来了!”她给学生们群发消息要邮寄地址,其中一个学生的回复让她最为难忘:“感谢老师记录我的生活,我要把这本书留给孩子看,让他知道自己的父母都经历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