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报首席评论员 静伟

自然造物之神奇，有时在一只小小的蝗虫身上，就能体现。

零落的、散居的蝗虫，与草木同绿，看起来非常可爱，俨然一个“乖乖仔”，不但没什么侵略性，还十分孤僻害羞，常一只虫默默地生活在野外，只有为了繁衍后代时，一雌一雄两只蝗虫才会相互吸引，走到一起，在完成使命后又会分开，显得人畜无害。

然而一旦汇聚成群，它们从相貌和性格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不但“换了马甲”，也开始彻底“黑化”。绿油油的可爱“外套”换成了黑褐色的恐怖“战袍”，并蜕变出长翅，从草间蹦跶的小虫变成黑压压长距离飞行的大军，从各自为营变得整齐划一，所过之处，遮天蔽日，草木无遗，颗粒不收。因为体内血清素的飙升，也变得更加强壮，更有攻击性，“狠起来连自己人都吃”。

看到这些，你想到了什么，是不是想到了勒庞说的“乌合之众”？

按照勒庞的说法：“无论组成心理群体的个人是谁，不管他们的生活模式、职业、性格或智力是相似还是不相似，他们被转变成一个群体这一事实，使得他们拥有一种集体心理，这使他们的感情、思想和行为变得与他们单独一人时的感情、思想和行为颇为不同。”

我们观察网暴者，往往也是如此。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很可能是胆小的、软弱的，有很多还可能是友善的，至少看起来是礼貌的。然而一旦在网上找到同类，就会变得更有恃无恐，骨子里的刻薄、冷血，恶毒也会暴露出来。动不动就攻陷别人的直播间或评论区，动不动就恨不得置人于死地，一个对象倒下，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而他们之间也会像蝗虫一样，互相撕咬。

何以至此？在勒庞的《乌合之众》中我们好像都能找到答案。

首先就是我们常说的，“人多力量大”。“孤立的个人很清楚，在孤身一人时，他不能焚烧宫殿或洗劫商店，即使受到这样做的诱惑，他也很容易抵制这种诱惑。但是在成为群体的一员时，他就会意识到人数赋予他的力量，这足以让他生出杀人劫掠的念头，并且会立刻屈从于这种诱惑。结群后，由于人多势众，个人会产生一种幻觉，感到自己力大无穷，不可战胜，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

而与此同时，也就会产生这样的幻觉：“人多即正义”。“数量在人类社会中会经常性地产生一种充足的理由。处于群体中的个人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正义’力量，对他们来说群体就是正义，数量就是道理。”

还有，就是“法不责众”的心理，给了他们无知无畏的勇气。“个人一旦成为群体的一员，他的所作所为就不会再承担责任，这时每个人都会暴露出自己不受约束的一面。群体追求和相信的从来不是什么真相和理性，而是盲从、残忍、偏执和狂热，只知道简单而极端的感情。”

在中国古代，就有戾气化蝗之说，《太平广记》中就有记载，“蝗之为孽也，盖沴气所生”，而那些网暴者或乌合之众，又何尝不是如此？在他们身体内潜藏的戾气，一遇到同类的气息，就会发作、感染，令其异化，做出平时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情。

当然，在科学上其实另有解释。对于蝗虫来说，这戾气就是源于体内血清素、多巴胺、信息素的变化和催化，启动了蝗虫形态变化的开关，并让蝗虫在数小时内产生群居的特性，变得凶猛异常。

而让网暴者等乌合之众为之兴奋并产生冲动的，同样是被不成熟、更敏感的杏仁体，以及被更旺盛的多巴胺所控制、所驱使，具体表现出来的，就是情绪。不信你看，网络上那些成功但却无德的主播大V，几乎个个都是撩拨情绪的高手。情绪感染情绪，疯狂带动疯狂，就会让这些人变得像蝗虫一样，肆无忌惮，猖獗为患。

那么，怎么才能避免自己成为那群“蝗虫”中的一只？或者说，怎么才能避免激发自己人性中潜藏的“蝗虫人格”？在我看来，或许有两件“法宝”，一个是独立思考，一个是换位思考。独立思考，可以让我们在众声喧哗中守脑如玉，秉持冷静和理性；换位思考，可以让我们在设身处地中体谅别人，葆有温暖和宽容。

可喜的是，由于生态学家马世骏等科学家的研究和实践，也因为农业科技的进步，生物和基因技术的发展，在我国历史上为祸几千年的蝗灾如今已经比较少见。可是，人性中的“蝗灾”，又该如何遏止？恐怕还是一道待解的世界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