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思佳
发现女科学家王锐,是在冯源把旧书从废品站买回家后的第十天。
冯源生活在南京。2024年10月8日,一辆停在小区内路边的三轮车,吸引了她的注意。车斗的角落里,斜躺着一本《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冯源一眼便看到了。仔细观察后,她才发现这辆车是回收废品的。
虽然从事外贸工作,但比起和人交往,冯源更善于和物打交道。她认为生命中的每次邂逅,都是宇宙的赠礼。冯源和这些旧书的相遇,便始于这样的机缘。
走近后,冯源发现车斗里不只有诗集,还有杂志、画册和各种小说。杂志数量最多,都是医学领域的。此外,还有好几本词典,俄语词典的数量最多。
在一本墨绿色封皮的书底下,冯源发现了一沓手稿。那是一沓很薄的格子纸,有40多页,应该有些年头了。纸张上写得满满当当,写的大多是专业名词和公式,冯源看不懂,只觉得那应该是和医学相关的内容。这样的手稿,她从书堆里陆陆续续翻出了十几沓。这些字太好看了,她几乎能想象出手稿的主人写下这些内容时,一丝不苟的模样。
冯源决定买下这些手稿和几本书。带回家之后,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翻看,就被派往外地出差了。
再次翻开这些书,已是2024年10月18日,冯源出差归来。南京秋天的夜晚微凉。冯源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一本本地翻阅。翻开那本褐色封面的俄语书,扉页上,一行娟秀的文字映入冯源的眼帘:“王锐购于哈医大。”底下还标注着日期:“1953年4月7日。”签名的左边,有两朵用笔画的小小烟花,签名的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化学结构式。
悲伤瞬间涌上来,冲散了原先的情绪。“这太鲜活了”,冯源好像看见那个有趣的人,是如何在枯燥严肃的俄语书上,一本正经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但活泼的个性还是扭头就顺着笔尖溜出来,变成两朵俏皮可爱的烟花。
继续往下翻,在一沓沓手稿和夹在其中的两本论文集里,她再次看到了“王锐”这个名字。手稿和论文的内容,均是与灭螺药物相关的研究。
“王锐”是谁?在一张夹在日程笔记里的工作证书上,冯源找到了答案。证书由江苏省卫生厅于1983年颁发,右侧贴着一张黑白证件照。照片里,王锐一头短发梳至耳后,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柔和。文字记载显示:王锐生于1928年,拍照那年她55岁,是南京药物研究所的一名副研究员。
这位出生于20世纪20年代的女性,在那个混乱而动荡的年代,跳出性别的藩篱,迈过时代的荆棘,成为一名知识分子。现在,她跨越时空,与冯源完成了这场相遇。
每翻阅一本旧书,“王锐”的形象在冯源内心中就更清晰一些:她曾是南京药学院(今中国药科大学)的学生,1952年毕业后成为一名科研人员,将人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奉献给了药物研究。其实,她偶尔也看漫画和言情小说。冯源记得,三轮车上,就有《大长今》《罗兰小语》之类的书,而《大长今》出版时,王锐已经70多岁了。有段时间,她似乎在练习书写日语,会将书中一些国家的名称,翻译成日语。王锐好像还格外关注非洲的情况,在所有读书笔记中,关于非洲地区的标注,是最多、最细致的。
在一本日程笔记中,她还记下了自己每天的活动安排,几乎都与学习和工作相关。“1月29日下午,欢送退休的同事”“2月3日上午,去医院开展实践工作”……逝去的岁月,在白纸黑字中变得具象化。
一个人长大成人,走向中年,认识了许多人,见过许多风景,最后垂垂老去,所有的往事都随着身体的消失,归于土地,归于尘埃。冯源忽然意识到,她此刻手中捧着的,就是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此生留给世界的证据。
但这也仅仅是一部分的王锐。心疼、惋惜、遗憾,百感交集,冯源将自己的心情和感受写出来,发在网上,没想到竟引来了许多网友的关注。随后的两天里,在人们接力递来的“碎片”中,关于“王锐”的拼图变得更加完整。
原来她是江苏武进人,终生从事血吸虫病研究,到了退休年龄还一如既往地倾注心血在科学事业上。
“一个生命的流逝就是一座图书馆的崩塌。”看到这些涌进评论区的留言,冯源没忍住又落了泪。在网友的建议下,冯源得知可以联系王锐女士家乡的档案馆,将她的资料进行捐赠。
2024年10月21日上午,冯源拨通了江苏省常州市档案馆的电话,工作人员核查过后,便给冯源发来了收录有王锐信息的人物志。冯源这才发现,“原来我们王老师的家乡认真地记录着她”。
冯源说,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对这些书和手稿很重视,提出专门派人来南京收取。但她决定亲自跑一趟,驱车将书和手稿送到档案馆后,被工作人员热情接待。
冯源没有将所有的书捐出,在征得工作人员同意后,她留下了几本。其中,包括那本带了王锐女士签名的俄语书。
冯源很喜欢网友援引的史铁生的那句话:“唯有文字能够担当此任,宣告生命曾经在场。”冯源说,她想把留下的这几本书,当成王老师送给她的一份礼物。
重读带有对方生命痕迹的旧书,她想,这就是整个故事中,最好的相遇了。(节选自“真实故事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