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
沿老河堤一直往甸子走,走出二三里,就到了父亲的园子。
那是一块曾经荒草密布的河滩地。父亲以愚公移山般的气魄一点点开垦出来。园子东边是泡子,西边也是泡子,南面就是呼兰河,自西向东流过去。这三面环水的地方地势很高,一览无余,野树高举,野草丛生,老河堤两旁大树在空中交汇,形成一道古老的碧绿走廊。
四野无人,远离市声,各种鸟叫不绝于耳。走着走着,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有一只野鸡横空出世,“嘎嘎”地叫,翅膀展成“一”字,滑翔出去,落进荒草,不见了。
也能看见条纹松鼠,很小,毛茸茸的。它有时蹲在树底下,伏在落叶上,有时沿着老河堤向前跑,偶尔停下,站起身,凝神细视,宛如精灵。发现异常就倏地闪进路边,消失于草野,宛如一滴水重归大海。
父亲几乎种了一个园子能种的一切。除了茄子、黄瓜、柿子、豆角,还有大葱、韭菜、苦瓜……值得一提的是那些野草般的韭菜,父亲一根一根从附近园子挖回来,不是偷,是要,再一根一根不厌其烦地栽进泥土。浇过无数遍河水,薅过无数根杂草,上过无数粒羊粪,才造就今天的雄壮和生生不息。
这个夏天,父亲很富有。去年深秋我从永兴村养羊人家里用自行车驮回十几袋羊粪,是从前的一倍,每一趟都走得踉踉跄跄。父亲小心翼翼把它们堆在榆树底下,哪怕滚落一个羊粪蛋儿,他都俯身垂首捡回来。在羊粪蛋儿前,父亲是吝啬的、卑微的,虔诚得像个信徒。
让我无法理解的是,至今父亲也没有分辨出那块地的东南西北,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没转过向来。也许是他后来进城,对一条河太陌生,也许是他老了。总之,他总把东当成南,把西当成北。每次我都更正他,每次都无济于事。
关于这块土地的事儿,我一辈子也讲不完。
春天栽苗时,这儿栽什么、那儿栽什么,父亲心里都有数。去年栽茄子的地方今年就栽辣椒,去年栽辣椒的地方今年就栽柿子,父亲管这叫“调茬”,这时的他好像运筹帷幄的将军。整个园子几乎都栽满了,顺垄看过去,一行行纤弱的绿在风中抖颤。还剩两三垄,那是他给孙子留着秋天种胡萝卜的地方。
羊粪撒得也越来越多,两个坑一小盆,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甚至也要放一盆。今年粪多,父亲有些奢侈,显得格外有底气。
父亲的园子今年上新了,种了几棵丑倭瓜。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籽儿,在纸杯里育苗,初夏移到河边。就是这毫不起眼的三四棵苗,短短一个多月,竟在最下边坡地上铺展成一片蓬勃的绿,从南到北,横贯整个园子。无论生长速度还是规模,都堪称惊人。为此,父亲不止三番五次给它们打杈。把主干两侧长出来的新茎一律去掉,只留最初那根,让它奋勇向前,抵达所能抵达的远方。
杈上有刺儿,直接掰扎手,父亲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头割。后来我也学会打杈,用剪子铰,就像给倭瓜理发,顿觉舒朗清爽。倭瓜长出金黄的花,挺立在一片遮天蔽日的绿中,纯粹而宁静。这景象常常使我想起同样碧绿的蝈蝈,倭瓜花是它们的最爱。盛夏之时,蝈蝈潜藏在千枝万叶的大地之上,不时叫一阵儿,听到声响,就戛然而止,吸引三三两两前来抓它们的小孩,只是不知道这景象今天还能不能见到。
七月里,层层叠叠绿叶绵延开来,似乎有不可遏制的雄心壮志,不知它们要长到哪里。
八月初,某天翻开枝叶,忽然就看到一个倭瓜,裹着泥土,躲藏在丛林般的绿里。倭瓜呈淡青色,又细又长,一头大一头小,形状歪歪扭扭,表面坑坑洼洼,仿佛畸形一般,真是名副其实的“丑瓜”。不知道好没好,也不知道面不面。怕丢,父亲就忍痛割爱,早早摘回来。瓜虽丑,父亲却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他小心翼翼交给我的时候,满足而欢喜。
每年夏天,茂腾腾的园子盛极一时,用我奶奶的话说就是长得“呼通呼通的”,不可遏制,无法阻挡。我们贪婪品尝着土地上长出来的一切好东西,没化肥、没农药,又幸得河水滋养,各得真味。
就这样,父亲的园子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了心灵的一部分。
忽然觉得,我又何尝不是园子的一部分?在漫长岁月中,接受一个人满含期盼的目光,见证他心甘情愿流汗躬耕的每一个细节,播种、浇灌、除草……这之于我们,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