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生活报记者 仲亮

“刚缴完3800元的热费，白天家里没人，暖气照样烧，这不是浪费吗？”“我今年82岁了，23℃的室温觉得有点冷，热也是一种商品，想要多买却办不到。”……这些吐槽道出了众多冰城人的心声。哈市正式开栓供热已有一个月，不少市民给生活报供热帮办记者打来电话，大家纷纷表示，在水电燃气早已实现“用多少付多少”的今天，作为北方城市“生存刚需”的供热，仍在多数小区实行按面积收费的“一刀切”模式，似乎并不合理。

供热“供需失调”的背后，是哈尔滨热计量改革二十年来的起伏与停滞。从早期试点的“昙花一现”，到新建小区“装表不用”的尴尬，这项被市民期盼多年的改革，为何步履维艰？记者就此进行了走访。

20年前已开展试点 多种原因导致不了了之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哈尔滨的热计量尝试，比很多人想象的更早。2004年，道外、南岗2个小区选出182户居民率先试点，成为全国较早“吃螃蟹”的城市之一。当时的设想很美好：居民按表缴费，节能又省钱；供热企业精准调控，降低能耗。但在实际操作中遇到了诸多问题：供热用水杂质多，造成计量表频频失灵，加上多数住宅达不到节能标准，试点没多久就不了了之。

此后，哈尔滨推行供热计量的脚步并未停滞，政策层面始终在进行推进：2011年实施的《黑龙江省城市供热条例》明确提出“逐步实行热计量收费”，要求新建建筑必须安装热计量装置；2012年出台的《哈尔滨市城市供热管理办法》进一步细化，规定“具备热计量条件的新建建筑和完成热计量改造的既有建筑，应当实行热计量收费。”2009年，哈尔滨曾下发通知，要求既有建筑改造时安装热计量表和温控阀，香坊远大都市绿洲小区当时对4000余户居民家进行了改造，实现了“按表缴费”。但这次突破没能形成燎原之势，之后由于多种原因，热计量收费成了“昙花一现”。

到了2024年，政策已明确热计量收费的具体标准：居民基本热价每平方米15.33元，计量热价每吉焦42.55元，采用“基本热费+计量热费”的复合模式。如今，不少公企单位已实行热计量收费，但广大居民的采暖费依然是按面积计算。

公企单位已尝到“甜头” 市民呼吁实行热计量收费

如今走进哈尔滨的新建小区，厨房或卫生间里大多能看到银色的热计量表，但这些表大多成了“摆设”。日前，记者来到南岗汇龙北纬45°小区，物业负责人告诉记者，2020年交房时就装了表，但如今业主仍按每平方米38.32元的面积标准缴费。“我们业主也想使用计量供热，但问过辖区热企后得知，系统没调试好，没法按表算。”业主李女士说。

记者在道里中海寰宇天下小区居民楼的管道井里看到，这里安装的4块供热计量表上蒙着一层尘灰，液晶显示器已经不亮了，根本无法正常使用。物业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当初按照要求，新建住宅必须安装供热计量表，否则无法验收入户。到现在进户快十年了，供热计量表从未启用过。

与住宅小区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公企单位的突破。南岗一家公办学校的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们学校早已实行热计量收费，下班后、寒假期间关闭暖气，一个采暖季能省近30%的热费。该负责人介绍：“没人的时候调低温度，用的时候再调高，数据实时显示，缴费明明白白。”

不少冰城市民表示，希望计量供热能够尽早落地实施。记者在某短视频平台上检索发现，“哈尔滨供热该按热计费”的视频点赞超4.6万，视频的评论区还有不少人留言吐槽：“室温20℃是最低标准，交的却是全款热费。”还有人算了一笔账：如果采用计量供热，上班关暖气、回家再开，比按面积缴费能省上千元。

资金缺口、技术难题 热企改造存在诸多顾虑

记者采访了一家大型国有供热企业的相关负责人，他表示，目前热企对于计量供热的态度并不算积极，早年一次关于计量供热的座谈会上，10家参会企业只有1家愿意搞热计量改造，其余都明确反对。“热计量不是装个表那么简单，既有建筑需要改造管网、加装平衡阀；新建建筑要配套智能调控系统，这笔开销不是小数目。”据他介绍，当年远大都市绿洲小区供热计量改造花了近2000万元，虽然有国家资金补贴，但企业仍要掏数百万元，对很多中小型供热企业来说，这笔钱是“不能承受之重”。老旧小区的情况更加棘手，目前哈市还有大量2000年前建成的住宅，存在管网老化、保温性能差的问题，要实现分户计量，得先做节能改造，每平方米成本近百元，这笔改造资金的来源又是一个难题。

此外，计量供热在技术层面也有困难，哈尔滨冬季的严寒气候，对计量表的耐寒性要求极高。更麻烦的是供热水质，很多管网年久失修，水里混杂铁锈和杂质，会导致供热计量表故障率提高，从而影响计量的准确性。

热企最现实的顾虑还是自身利益和营收效益：如果按面积收费，热企可以保证“旱涝保收”，只要保证基本室温就行；如果实行计量收费，热企收入直接与供热量挂钩，用户节能会导致企业收入下降。“开春气温回升时用户关阀门，热企总体收入肯定会减少。”这位负责人坦言。

专家建议：打造“精准计量”样板

积累经验后逐步推广

哈市计量供热该如何“破冰”呢？对此，记者采访了哈市政协委员唐校光，他认为，哈市政府及住建部门应通过政策发力，打通计量供热的“梗阻点”。明确“装表必用”时限，对逾期不启用的热企设定罚款等处罚措施；在技术层面，应针对冰城气候特点，推广耐低温、抗杂质的超声波计量表，降低故障率。

如何破题热企实行计量供热后的经营效益呢？唐校光表示，应完善热价形成机制，可适当提高基本热价占比，保障热企的固定成本回收，同时降低计量热价，激励用户节能；建立居民参与机制，让用户参与热价制定和计量监管。“可以尝试开发一个计量供热的手机APP，市民通过APP可实时查看用热数据、自主调节温度，实现‘用暖透明化’。”唐校光说。

哈市人大代表白云建议，计量供热的普及应遵循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目前哈市不少公企单位已实行计量供热，成功经验可复制到小区。就目前的统计数据来看，热计量可实现节能30%，这笔节省的能源成本可部分反哺小区改造，先在公务员小区、事业单位家属院推广，形成示范效应。同时，哈市的智慧供热试点值得期待，可在新建小区打造“分户调控+精准计量+智能缴费”样板，让居民直观感受到“出门关阀省钱”的好处。

针对“安表不用”的实际情况，供热主管部门可对新建建筑实行“全流程监管”，要求开发商选用符合地方标准的计量设备，验收时必须同步完成系统调试，确保交房即能按表收费。既有建筑改造可优先选择节能达标、管网条件好的小区试点，积累经验后逐步推广。

从2004年首次试点到今天，哈尔滨的热计量改革已走过二十余年。在“双碳”目标下、在市民对公平用热的期盼中，这项改革再也不能“原地打转”。热计量不是简单的“按表收费”，而是对传统供热模式的彻底重构。它需要政策的“硬支撑”，需要技术的“巧办法”，更需要企业与居民的“同心力”。当热计量表从“摆设”变成“管家”、当每个家庭都能自主掌控室温与账单，冰城的冬天才能真正既温暖又舒心。

采访中，不少冰城市民呼唤，热企不能只看眼前的收入减少，更要看到长远的管理升级。对哈尔滨而言，打破热计量困局，既是回应民生关切的必然要求，更是实现绿色发展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