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
冻土下的文学根系
1960年代的呼兰河畔,冰面下的水流声是陈力娇最早的文学启蒙。冬夜里,兵工厂老工人蹲在炕头讲的“图纸的由来”,母亲缝制棉袄时念叨的“日子再难也得亮着灯”,后来都化作《红灯笼》里的叙事肌理。那些被冻裂的土地、冒烟的烟囱、窗台上结霜的冰花,不是简单的背景,而是她文学世界的“原生土壤”,这种“从土地中生长的文学意识”,让她的创作始终带着冻土解冻般的原始力量,既扎根于黑土的褶皱,又向着人性的高处生长。
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拓荒演变
1987年的冬夜,陈力娇在陋室的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时,或许没想过这会是一场延续三十余年的文学长征。真正的蜕变始于1989年的双重机遇,鲁迅文学院与复旦大学作家班的深造学习。这让她在京派的冲淡与海派的锐度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叙事途径,练就了独特的叙事能力。
在鲁院,她深研汪曾祺“冲淡中见深刻”的叙事美学,这让《戏园》中《暖冬》的结尾少了刻意的戏剧冲突,多了“雪落无声却埋尽千言”的留白;而复旦的西方现代派课程,使她在《傀儡人生》中融入了卡夫卡式的荒诞感,让东北小镇的民间故事有了存在主义的哲思,但她的创作道路并不是风调雨顺。1990年代初期,她曾遭遇创作的瓶颈,收到多家编辑部的退稿信,大致意见是“乡土叙事略显单薄”。那段日子,她走遍呼兰河畔的十几个村落,看妇女在炕头绣花时灵动的指尖,看农人挥锄除草时娴熟的姿态。终于在《戏园》中实现了突破,不再刻意模仿他人,而是让黑土的气息自然流淌在她的田间地头。正如鲁迅文学院原院长周艾若先生在序中所言:“她用手术刀般的精准解剖着乡土中国的病灶,却又在字里行间流淌着对土地的深情。”
粗砺器皿与空间中的镌刻人性
《红灯笼》堪称陈力娇创作生涯的里程碑。2019年出版的这部长篇以北安庆华工具厂为原型,让“红灯笼”成为贯穿始终的精神符号。从建厂初期象征的集体温暖,到特殊时期隐匿的信仰崩塌,再到结尾乔米朵的精神重建,三个阶段的意象交叠,暗合兵工群体从“集体狂欢”到“个体觉醒”的心路历程。
与梁晓声《人世间》侧重国企改革的宏大叙事不同,《红灯笼》以向往兵工事业为切口,通过“秘密绘制”“暗中传承”“众志一心”等情节,展现特殊工业语境下的人性压抑与突围。陈力娇在此创造性地运用了“死亡书写”,从华晓旭因恐惧枪械图纸而自杀,到战土改在封建男权压迫下自我毁灭,以及乔米朵为守护一方安宁不惜殒身带走骨肉,每一次死亡都成为腰斩特殊时期人性异化的利剑。如同东北网评论员指出的:“她笔下的死亡不是终点,而是人性觉醒的起点,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灵魂,最终都化作了照亮时代的星火。”
在中短篇小说领域,陈力娇的创作展现出多元的艺术风貌。2012年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青花瓷碗》,将镜头对准当代都市的婚姻困境。通过一只祖传的碗的失而复得,隐喻现代婚姻的脆弱与捍卫之间的韧性。当主人公以守护婚姻的执念打破僵局,另辟蹊径保住青花瓷碗时,“残缺即完整”的东方哲学,便悄然化解了现代婚姻的二元对立。
2022年陈力娇发表了中篇小说《和平山》(《小说月报》转载),她将战争叙事置于封闭的原始森林。一边是抗联女战士吴茱萸被鬼子山田枪杀,一边是抗联女兵子莲在山洞中救治了日本士兵井上。这个场景充满张力,不但展示了人物内心的矛盾纠葛,也将读者带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当井上把地下要塞的秘密告诉子莲时,寻找和平山的使命已然成为伟大的召唤。
陈力娇就是用这些不灭的人性善恶,将世界与战争,人性与品德,用小说的形式打磨、淘洗、加固和建立,创造出属于她自己的矿藏供读者开采,为叙事领域的探索开辟了全新路径。
乡土烟火里燃起的家国情怀
《大地苍茫》是陈力娇的又一部力作(《小说月报》转载),以东北沦陷时期的老道屯为叙事场域,将乡土民众的生存挣扎与家国大义的铁血担当,编织成一幅沉郁厚重的画卷。小说没有聚焦宏大的战争场面,而是以一系列日常事件做节点,让读者于细微处触摸到东北大地的苍茫及中国人民不屈的精神。
这部小说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它对“乡土”的精准描摹与深度开掘。老道屯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烟火气:豆香家饿得跳出栅栏的猪,是一家人全年的指望;李三更藏着的二十年野山参,维系着瘫痪母亲的生命;吴拐弯每天挨家蹭饭、守着母亲坟头的痴傻模样,道尽了乱世里小人物的卑微与可怜。这些充满生活质感的细节,让老道屯成为一个真实可感的存在——它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庄,更是中国人的精神原乡。当开拓团用枪炮夺走土地、粮食、房屋,甚至随意射杀辛苦养大的猪时,他们摧毁的不只是村民的生计,更是中国人根植于土地的生存尊严。
而在乡土的废墟之上,小说又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家国”大义的生长轨迹。村长王田七,看似是个“和事佬”,面对宫崎的刁难时,他揣着黄烟低声下气,却始终记挂着村民的死活——为豆香讨猪、为李三更斡旋,在开拓团的威压下,他以一己隐忍护住了一村人的周全。李三更,一个身怀祖传医术的乡土郎中,最初只想守着母亲、妻子、孩子过安稳日子,可当他得知劳工实则是送往731部队的试验品,当他目睹山大拿为担责挺身而出的决绝,当他遇见抗联战士的铁血与牺牲,他的医者仁心渐渐升华为家国情怀。他用野山参救活杏奈子,是医者的本分;他偷偷救治受伤的抗联战士,是中国人的良知;他决定走向战场,是乡土之子对家国的赤诚担当。
陈力娇以沉静而有力的笔触,将乡土的温情与家国的豪情熔铸一体,让我们看到:在最黑暗的岁月里,每一个平凡的中国人,都是支撑起民族脊梁的基石。
书写者前方的亮色
站在2026年时间节点上回望,陈力娇的创作历程恰似一部中国当代文学的微观史。她从呼兰河畔的民间叙事起步,一路打拼,终于完成了“地域叙事如何抵达普遍人性”的行走与注释。
她的创作证明,真正的文学从不是悬浮的空中楼阁,而是从土地里生长出的年轮,连接着人类的心跳。而伟大的作家,必定是时代精神的守夜人,在故土的寒夜里点亮的一盏灯,照亮脚下的土地,也映见远方的星空。
未来的文学征程上,我们依然期待,那个在呼兰河畔晨光里写作的陈力娇,会继续把日子酿成甘冽的醇醪,让黑土的厚重、工业的冷峻、人性的温情,在字里行间发酵,成为中国文学走向世界时,一枚带着冻土气息的独特印记。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