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报首席评论员 静伟

看到广州一大型科技公司32岁程序员高广辉猝死的新闻，我感到有些悲凉和愤怒，更为其感到无力和不值。他用他年轻的生命，再次验证了网上那句扎心的话：“只要你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虽然我们还不能完全确定，他的死因——疑似心源性脑缺血综合征（阿斯综合征）与其长期过劳之间的必然联系。但从他妻子的讲述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个职场中的业务骨干，确实长期陷入加班和压力的困境之中。猝死当天是周六，部门有4项工作任务到了截止日，抢救期间，他被拉入了一个工作群内。死亡后，有不知情的同事发来消息，拜托他“要把这个改下”。妻子翻他前一晚的聊天记录，工作信息长得连滑三次都滑不到底。更让人心酸的是，他妻子在与他的聊天记录中，说得最多的就是催他“回家”。

可以看出来，作为企业中层的高广辉，是个典型的“职场老好人”，任劳任怨，不会拒绝，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耐人寻味的是，在他的备忘录里，他写下“对自己的要求之一，是要体谅下属”。可惜的是，体谅下属的他，却并没有人真正去体谅他，既然你能干，还好说话，那就所有的活都推给你干。可以想见，作为企业夹心层的他，因为不会或不想“压力传导”，可能更多受的是上下两难的夹板气。

责任感重，上进心强，是高广辉的优点，但这也成了他容易被拿捏的软肋。知道你责任感重，是不是你的活那就都推给你干，反正相信你能干好；看到你上进心强，就给你一个充满暗示的承诺，让你不待扬鞭自奋蹄，这就像是挂在拉磨的驴前面的那根胡萝卜，虽然最后主人也可能大发善心让你吃到嘴，但你却要为此格外卖力，哪怕那根胡萝卜本来就是你应得的。所以每当高广辉感到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听到这样的声音：“你就是下一个总监，压力总要扛一点儿的。”

从表面上看，高广辉供职的企业福利待遇还是不错的。公司设有医院、幼儿园、健身房和游泳馆，同事间互相称“同学”“哥姐”，鼓励夫妻一起在公司工作，每年还为员工家属安排免费体检。七年时间，他的月薪从1.2万元涨到1.9万元，职位从普通员工晋升到部门经理。但是这外表看起来光鲜的一切，却是需要额外透支健康乃至生命来换的。作为技术人员，他的基础工资其实只有3千，也就是说，他只有每个月都拼尽全力，才能过上看似体面的生活。

这种看似优渥的福利待遇与几近严苛的绩效考核和超负荷劳动，让公司和高广辉之间完成了驯化和自我驯化，就像金丝笼中的鸟，不仅失去了飞的能力，更失去了飞的意愿。工作能力很强的高广辉，在职场中本来是有议价权和选择权的，但他即使在累到“想被公司炒掉”，都没有想到要换一个工作环境。其中固然有不得已之处，有对既往付出和得到的“沉没成本”的考量，但也可能是在舒适与痛苦的交织驯化中，安于习惯，害怕改变。

当看到这家公司推崇“家文化” “无边界协作”，我就觉得这是要以爱的名义耍无赖了。我们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家是讲爱的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在我们的家文化里，是只讲付出，不谈回报的。这样的企业文化，就是刻意让工作和生活的界限模糊、同事之间权责的界限模糊，最后就是一团浆糊。

其实，在猝死之前，高广辉的身体和情绪已经在不断地“报警”了。出事前几个月，高广辉的白发肉眼可见地增多，下班回到家，常瘫在沙发上，洗澡都需要催促很久，早上的闹钟也经常叫不起来他。不仅跟妻子诉苦，也多次发朋友圈喊累。但即使这样，还是一直在咬牙硬挺，跟领导也只是说：“我的工作量一直在暴增，我不一定能cover住，但是我会尽力。”但有时，挺住并不意味着一切，反倒可能会让你失去一切。

曾经的《奇葩说》辩手熊浩在谈到怎么找到人生的意义感时，开出的一个药方就是“跟情绪相处”：“没有什么东西比你的负面情绪更诚恳了……当你负面情绪来的时候，是你寻找自己在意什么的机会。所以你不断不断地跟你的情绪对话，你就会清晰地知道你要啥而不要啥。”遗憾的是，深陷在负面情绪漩涡中的高广辉，却只知挣扎，而无计逃离。可除了自己，没有人会真正在意你的感受，所有人都在意你飞得高不高，没有谁会关心你飞得累不累。

这样的工作和企业，到底值不值得高广辉透支身心的付出？只要看他死后公司的态度就可知一二。他工位上遗物被草草地收拾，“所有引以为傲的荣誉都变成了垃圾”。作为申请工伤认定的关键证据，高广辉猝死当日凌晨登录工作系统的后台记录，被公司以“涉及商业机密”为由，既未向家属提供，也未提交给人社局。甚至他的妻子想在高广辉的朋友圈发一则讣告，公司也说里面客户太多，不能发。更让人心寒的是公司HR的那句诛心之论：“如果我死在自己热爱的岗位上，我不会有遗憾，也不希望我的家属拿着我的遗体去换钱。”看到这些冰冷的现实，你会真心为高广辉的付出感到不值。有价值的时候，你是“家人”，没有价值了，连“路人”都不如。

职场有时就像一个冰冷的寓言：你活着的时候，找你干活的人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没你不行”，可当你一旦病倒甚至死亡，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可能等来的就是一句“没谁都行”。在高广辉之死的报道中，有一个网友留言说的“大实话”让人扎心：“于单位而言，每一个人都可以随时被替代，而对于家庭而言，每一人都不可或缺。”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不要敬业，工作不仅是维持我们生活的必要手段，也是我们获得人生价值感和意义感的重要途径。如齐格蒙特·鲍曼所言：“职业生涯标记了人生的旅程，是回溯人生成败最重要的记录，是自信与彷徨、自满与自责、骄傲与耻辱的主要源头。”我们当然要用自己的付出和创造，让自己的职业生涯更值得骄傲和回味。但这应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的付出能得到对等的回报，你的权利能得到足够的尊重，你的健康能得到真正的关心。一句话：业不敬你，你不敬业，如果一个企业都不把你当人看，你为什么要敬它爱它为它卖命？最起码，我们要学会对那些不合理的要求说不。

现在一些企业的管理逻辑，往往是掠夺式、侵略性的，只把员工当成完成任务的工具，实现目的的手段，而不是把他们当成应该拥有正常生活、享有合法权利的活生生的人。越是这样，作为员工的我们，越是要时刻提醒自己职场生存的这三个法则：权利高于效利，生活大于工作，生命大于一切。

高广辉的悲剧，不该只是热搜上短暂的叹息，而应成为我们重新审视工作与生活关系的起点。对于劳动者包括休息权在内的合法权利的尊重，应该成为一个社会最普遍的观念和常识。希望每一家企业都能真正尊重员工的生命与生活，也希望每一个劳动者都能戒掉休息的耻感和罪感，守护自己生活的边界和休息的权利，在感到身心疲惫的时候，在本该享受假期的时候，理直气壮地对自己、也对这个世界说出：“我认为，我休息一下是合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