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油彩过敏、忍受勒头胀痛……是他们的职业日常 缺席孩子成长、舍弃阖家团圆……是他们的生活百味

23位龙江戏曲人的滚烫人生:半生梨园 满腔热爱

龙江剧《岳云》排练照

京剧《打渔杀家》排练照

评剧《走过暴风骤雨》剧照

生活报记者 吴海鸥 王雪莹

当陈丽君、李云霄凭着一腔热爱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破圈”走红时,越来越多的人从她们的步履中读懂了戏曲人“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执着,也读懂了何为“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在黑龙江省京剧院、黑龙江省评剧艺术中心、黑龙江省龙江剧艺术中心三大国有院团,同样有着一群默默扎根、日夜练功的戏曲人。他们褪去青涩,成为戏曲传承路上的“守业人”,将半生光阴融进铿锵锣鼓与婉转丝弦,在黑土地上日复一日地打磨唱念做打,守着一方舞台,也守着传统戏曲的烟火与未来。

近日,本报记者走进三大院团,对话23位戏曲中坚力量,覆盖生旦净末丑各个行当。共计20多个小时的深度采访,诉不尽他们对戏曲的热爱与执着。本次记录排名不分先后、不论资历,只为呈现这群黑土地上的戏曲传承者的初心与担当。

热爱、传承、一眼心动 总有一种缘带他们“进门”

能扎根戏曲这行,终究是缘分使然。这群龙江戏曲人的入行缘由,大抵分为三类:刻在骨子里的世家基因、打心底里的热爱以及偶然撞进的戏缘。兜兜转转间,就再也离不开这方戏台。

京剧演员曹阳、杨洋、陶锡祥、付爽、解振宇,评剧演员罗成,龙江剧演员韩佳男、高健都是戏曲世家子弟,算是顺理成章接了家里的班。曹阳家学深厚,祖辈曾在北京与梅兰芳先生同台唱戏,他自小在剧院长大,耳边听得最多的就是戏腔;杨洋的姥姥是荀慧生先生的徒弟,六七岁就跟着听戏学戏,戏曲早就融进了骨子里;陶锡祥的父亲曾在县级京剧团唱花脸,他的一招一式都是家传下来的功底;解振宇长在京剧大院,别的孩子疯跑玩耍时,他却搬着小板凳蹲在一旁听大人聊戏,早早埋下戏缘。

京剧演员徐维治、贺亮,评剧演员赵洋、田玉丽,龙江剧演员栾兰、王莹莹则是凭着一腔热爱,勇闯戏曲之门。田玉丽小时候怀揣侠女梦,误以为学戏就能当侠女,一头热就入了行;赵洋、栾兰、王莹莹天生爱唱爱跳,浑身都是艺术灵气;贺亮从小嗓子好,被老师一眼相中推荐学戏,就此和戏曲结下了不解之缘。

京剧演员梁丹、杨佳迪,评剧演员李宏,龙江剧演员曹楠,都是在家人影响或是偶然机会里,和戏曲撞了个满怀。梁丹的姥姥是资深戏迷,京剧、评剧、黄梅戏样样爱听,她三四岁便能完整演唱《花为媒》;李宏的父亲在乐队拉二胡、弹扬琴,自幼的艺术熏陶让她自带功底;杨佳迪当年被京剧演员的漂亮扮相吸引,小学二年级正好遇上省艺校京剧班招生,便顺势报考;曹楠在报纸上看到招生信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意外开启了自己的戏曲之路。

与世家子弟不同,他们大多数人正式学戏前,压根不懂这门艺术,只是单纯觉得扮相好看、唱腔好听,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喜欢上了。

韧带断裂、肩胛骨错位、大脑缺氧晕厥…… 戏曲人的“职业病”多到让人心疼

年少学戏的苦,是所有戏曲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从踏入戏行那天起,就注定与艰辛相伴——天不亮起身练早功,撕腿、掰腰的剧痛钻心刺骨;崴脚摔伤、韧带断裂、肩胛骨错位、腰间盘突出、粉碎性骨折,甚至练功到大脑缺氧当场晕厥,都已成家常便饭。小小年纪承受远超同龄人的身体磨难,无数个夜晚被疼痛折腾得彻夜难眠,也曾偷偷抹泪、动过放弃的念头,可心底对戏曲滚烫的热爱,终究推着他们咬紧牙关,熬过漫长的学艺时光。

此次采访中,我们听到了更多的坚守故事:为保住嗓子不耽误演出,硬是往喉咙里打针;身体稍有不适,就吓得立刻挂点滴硬撑;勒头引发的胀痛、油彩刺激导致的皮肤过敏,更是日复一日困扰着他们。

龙江剧艺术中心的栾兰,常年带伤登台。排练与演出时,全靠一贴贴膏药、一层层绷带勉强支撑,但她始终都以最饱满的状态与观众见面;省京剧院演员二团(青年团)团长曹阳,在一次演出中突然跟腱断裂,却强忍着钻心疼痛稳稳完成每一个动作;省京剧院演员一团团长贺亮,常年被勒头的紧绷感折磨,可只要站上舞台,就绝不会让观众看出一丝异样;他的同事解振宇,脸部一度被油彩刺激得红肿过敏,毛笔轻触都疼得皱眉,仍坚守现场不耽误进度。还有龙江剧艺术中心的青年演员石慧,演出前高烧不退、虚弱到站不稳,却还是穿上戏服咬牙上台;京剧演员杨佳迪,练功时受伤、走路一瘸一拐,还乐观地说自己走起来是“一步一米六 一步一米七”,用笑容藏起所有疼痛。

下乡演出的艰辛更是一言难尽。数九寒天,他们顶着寒风在露天舞台表演;酷暑盛夏,又被蚊虫叮咬得满身是包。评剧演员李宏、赵洋回忆,演出服沾上鸡粪、鸭粪是常事,但哪怕累到筋疲力尽,也从不会消减半分表演热情。

每逢节假日万家团圆,恰恰是戏曲人最忙的时候。他们中很多人的孩子,从小是在剧院后台长大的,锣鼓声与一群穿着戏装的身影,成了童年里最深的记忆。


推迟婚期、错过尽孝…… “戏比天大”藏满戏曲人的心酸亏欠

台上唱尽悲欢离合,台下藏满心酸亏欠。对戏曲人而言,“戏比天大”从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融进血脉里的坚守。可这份对舞台的赤诚,却要用割舍亲情、留下遗憾来成全。他们从不怕练功吃苦、登台劳累,身上有了伤痛也能一笑而过,可每每提起那些错过的瞬间、亏欠的时光,再刚强的人也会红了眼眶。

京剧演员梁丹,母亲做心脏搭桥手术时,她因演出无法守在床前照料,亲情难舍、舞台难丢,内心苦楚无人能懂;京剧演员陶锡祥,2018年排演《关东那座山》时,突然接到父亲去世的噩耗,因不能耽误演出进度,没能好好送父亲最后一程,他说家人从未埋怨,可这份遗憾成了他心头永远跨不过去的坎;评剧演员李宏在参演《女儿》期间,父亲查出癌症,可她整日忙于排练演出,没能床前尽孝成了无法释怀的痛;评剧演员赵洋的经历更让人心疼,2017年母亲因癌症离世,还没过头七她便要下乡演出,剧中恰好有一句“喊娘”的台词,她强忍悲痛没在台上掉一滴泪,下台后,前来观演的中国评剧院赵丹红老师,心疼地将她紧紧抱住。

京剧演员解振宇为不耽误重要演出,不得不推迟婚期;京剧演员蒋兰兰参加北京青年京剧大奖赛时,明知已经怀孕,却仗着年轻咬牙坚持,导致下台后意外失去了孩子……为了热爱的戏曲,他们亏欠家人太多太多。可也正是这份热爱,让他们一次次放下小我,坚守舞台,用无声的付出诠释着戏曲人的责任与担当。

嘴上说想跑 身体很诚实 他们说“鲜花和掌声带来成就感”

戏曲人的坚守,向来藏着最“口是心非”的热爱——嘴上总念叨着撑不下去想放弃,身体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戏台。

对他们而言,打卡考核、日夜排练、常年演出早已是日常,中年职场与家庭重担也始终绕不开,但心底的热爱与台下观众热烈的掌声,终究让他们选择坚守。有人总谦虚地说“除了唱戏,这辈子别的也不会干”,可这份“不会”,从来不是能力有限,而是打心底里舍不得这方舞台,不愿割舍半生追逐的戏曲情。

京剧演员杨佳迪的经历,道尽了大部分戏曲人的心酸。2005年刚入行时,她月工资才700多块钱,一场演出费只有10块钱。等有了孩子,自己的收入还不够给阿姨开工资时,满心疲惫的她,曾第一次对职业选择产生了怀疑。

龙江剧演员韩佳男、曹楠、徐振洲、高健,都曾被收入问题压得喘不过气。韩佳男一届30个师兄弟,熬到最后只剩12人,他一度拿着固定工资还房贷、养孩子,生活压力不小;曹楠每年登台演出近千场,扣完房贷后只剩下三四百块……可即便如此,他们却说:半生青春都献给了戏曲,实在不甘心半途而废。

曹阳也有着同样的无奈,同届师兄弟大多因收入低转行。老友重逢时,有人劝他一起打拼“保准开豪车”,还有人调侃他们演出费太低,听着这些话他五味杂陈,可心里就是放不下。解振宇说得实在,干戏曲这行,早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如今国家扶持力度越来越大,行业环境越来越好,更没有理由轻言放弃。

支撑这群戏曲人坚持下去的,还有观众实打实的认可。台上无论主角配角,大家同心搭台、彼此成就,谢幕时的鲜花与掌声,那份独有的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戏迷圈”愈发年轻 台上台下接力传承 全员干劲儿足 龙江戏曲未来可期

戏曲早已跳出“长辈专属”的标签,大批新生代戏迷开始主动走进剧场:小朋友跟着家长落座观众席,大学生逐渐成为台下主力军。不少演员更是拥有了自己的专属粉丝团,有人为了看偶像演出,甚至专门坐飞机从外地赶来。曹阳、梁丹、李宏、赵洋等演员都真切地感受到了观众的变化,这份跨越年龄的热爱,也让他们的干劲儿越来越足。

而这样的蓬勃生机,更藏在龙江戏曲人的传承与担当里。他们以半生时光守着梨园,更用心托举着戏曲的未来——从剧团排练场到校园小课堂,从专业院团到基层艺校,处处都是他们播撒“戏曲种子”的身影。曹阳除了日常排戏演出外,还担任省京剧院青年团团长的职务,一心扛起青年演员传承重任;省京剧院演员一团副团长徐维治,潜心帮带后辈,甘当新人成长的铺路石;付爽则在演出之余,扎根艺校授课,手把手教喜爱戏曲的孩子唱腔身段,把京剧的根脉深深扎进黑土地。

这份生生不息的底气,同样来自院团领导们的悉心掌舵与全力托举。黑龙江省京剧院张欢书记、黑龙江省评剧艺术中心关波主任、黑龙江省龙江剧艺术中心吕冰峰院长及各位负责人,始终把梨园人的发展放在心上——不仅搭建起专业演出平台,给足演员展示自我的机会,更积极争取资源,让演员有机会外出进修,提升技艺。多年来,他们贴心为演员卸下后顾之忧,让大家能专心致志演好戏、出成绩,这份守护正是龙江戏曲蓬勃发展的坚实后盾。

戏曲成才之路漫长,主角虽难得,但每一位坚守的梨园人都有不可替代的分量。如今,以这23位演员为代表的从业者们同心协力,既守着传统技艺的根脉,又迎着新生代观众的热爱不断前行。未来,他们仍将继续以岁月磨戏骨,以热爱守初心,把非遗传承的重任稳稳扛在肩头,让龙江梨园的薪火越烧越旺,让戏曲之美在黑土地上代代相传。

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