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山韭鲜儿

杨贵强

在小兴安岭山野里,生长着一种山韭菜,其外形与自家园子种的韭菜有着明显区别,不仅叶宽肥厚,而且背面还排列着均匀的纹理,味道上也比家韭菜更浓烈更辛辣些。每年五月初,家韭菜刚刚从松软的土里冒出芽,山韭菜特有的鲜香早已弥漫了山野。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每年春天,山里人舌尖上的第一口鲜儿都是从山韭菜开始的。

小兴安岭的冬天来的都特别早,退场的时间又过于晚,每年一进入十月份,山里人就开始了漫长的“猫冬”日子。上世纪七十年代,物质匮乏生活清苦,每天饭桌上净是粗粮,吃的蔬菜也是自家地里产的白菜、大头菜和土豆“老三样”,收完秋就储存在菜窖里。那个年代,冰箱还没有走进山里寻常百姓家,小山村里更没有卖新鲜蔬菜的,将近半年的漫长冬季,大人小孩吃的蔬菜里面见不到一丝绿色。每年的三四月份更是山里人难熬的季节,菜窖里的菜吃完了,家家户户就用咸菜和大酱凑合着一日三餐。几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小孩子都不约而同患上一种“烂嘴角”的疾病,当时山里人不知道这是长时间吃不着蔬菜缺少维生素造成的。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山里的大人小孩都盼望着山韭菜早一点长满山野……

“草长莺飞五月天,山花烂漫醉兴安”。每年只有进入五月初,柔和的春风才漫过小兴安岭山岗,山阴坡上的雪尚未完全融化,冰凌花就撕开冰冻了一冬的大地外衣,在小溪边、在小路旁、甚至在融化的积雪中绽放了。那一簇簇淡黄色的花蕾,给乍暖还寒的北国带来勃勃生机。不等野地里其他草本植物冒出头,也不等更多树枝挂上新绿,嫩绿嫩绿的山韭菜就从酣睡中醒来,作为小兴安岭最早下来的第一茬儿山野菜,迎来自己最高光的时刻。一场如约而至的春雨过后,山野中随风飘起山韭菜特有的鲜香……

每年的这个时候,也正是山里人忙种的季节,每天母亲都领着我们姊妹几个忙着在地里埋“土豆栽子”。母亲是个恨活儿的人,不干完活大人小孩甭想回家。我们惦记着山韭菜的清新味道,纷纷加快了干活的速度,不等落日的余晖撒下来,我们就忙完手里的活计,姊妹几个像出笼的小鸟儿欢快地跑进附近的林子里去采山韭菜了。

采山韭菜也是一个细活,不仅要有耐心,人得跪在地上一根一根的轻轻采,一旦用力过猛,嫩嫩的韭叶就会一揪两段。连根揪起的山韭菜,根部是脆白脆白的,叶子又是翠绿翠绿的,看到了就让人满嘴生津忍不住先嚼上几根,一股辛辣的韭香味道顿时刺激着寡淡了一个冬天的味蕾,即便辣得满头流汗也仍然停不住嘴。过足了嘴瘾之后,小孩子们才会老老实实趴在铺满树叶的松软土地上,一心一意地采起来。

采山韭菜还需要细心,因为和山韭菜一起生长的还有一种高仿的植物,俗称“山裂纹子”。这种植物与山韭菜外形接近,唯一不同的是叶面背后只有三道粗纹,不像山韭菜有那么多细致的纹理。味道上更是大相径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味道,人一旦误食,轻者头晕,重者容易引起食物中毒。一开始,好多孩子都分不清经常发生误采的现象,我有个小学同学有一次进山采山韭菜,说起来都好笑,那天他兴高采烈挎回来一筐的“山裂纹子”,让孩子们当笑话讲了好多年……

宋代诗人刘子翚在《园蔬十咏·韭》中写到“一畦春雨足,翠发剪还生”,称赞春天的韭菜割而复生的生命力。山韭菜和家韭菜一样,采完一茬儿,春雨之后又催生新的一茬儿,连绵不断一直能持续到自家园子里的韭菜下来。

山韭菜与家韭菜吃法相同,与鸡蛋搭配在一起炒,一绿一黄,仅仅颜色就让人食欲大开;洗净切碎与炒好的鸡蛋一起做馅料,不管包饺子还是烙韭菜盒子都堪称人间美味。有条件的再放点虾米,味道就更加鲜灵了,成为我们童年唇齿之间挥之不去的记忆。说了也奇怪,自从吃了几顿山韭菜以后,孩子们的“烂嘴角”不用吃药就纷纷自愈了……

山韭菜对于那个年代的人们来说,更多显露出来它自带一股不加修饰的野性风味,是大自然回馈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一道特殊美味,也伴随着山里的孩子们度过清苦岁月中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