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实习生 田思源 生活报记者 李丹 刘维娜

没有气派的门头，没有宽敞的店面，在哈尔滨市南岗区和兴商厦地下一层，一方仅4平方米的小小吧台，用水彩笔简单勾勒出“第二份甜”的招牌，却盛满了咖啡的醇香与人间的温情。吧台上，手绘标签歪扭却认真，字迹稚嫩却坚定，都是孤独症青年亲手写下的。旁边的文字静静诉说：“我是来自星星的孩子，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世界。”这方小小的空间，是46岁的曹德亮，为孤独症青年撑起的一方天地，也是他们走向社会、实现自我的温暖舞台。

作为孤独症康复学校的老师，曹德亮从教多年，始终牵挂着那些长大的孩子。2011年，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生根：大龄孤独症群体走出校园后往往无处可去，缺乏就业机会，难以融入社会，他想为这群人搭建一个靠技能立足的平台。这个想法在心中酝酿多年，2021年，曹德亮终于付诸行动，四处奔走联络，召集了30多名大龄孤独症青年，他们中最小的二十多岁，最大的已年过四十。他找到朋友的咖啡店，决心教孩子们制作咖啡，用一杯杯饮品，为他们打开通往社会的门。

第一份甜在杯中 第二份甜在心上

“第一份甜是饮品带给你的，第二份甜是他们带给你的。”当记者来到曹德亮的水吧时，用彩笔绘制的招牌“第二份甜”格外显眼，而此时，距11点客流量高峰期仅有1个半小时，几位孤独症青年在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的工作。25岁的孟子玉是当天的领班，她一来就给大家明确分工，“维维做咖啡，达达和我负责做果茶，陈茜负责记账，欧阳负责卖水。”当记者感慨他们都能独当一面时，欣慰之余的曹德亮和记者讲述起最初时的困难。

从零开始学咖啡，对孤独症青年而言步步维艰。厚厚的配料表，他们要逐字抄写、反复背诵；简单的冲泡步骤，需要拆解成一个个细小动作反复练习。30多人的队伍里，有人勤奋坚持，有人因难以适应渐渐掉队，曹德亮始终耐心陪伴，从不放弃任何一个人。“对我们常人来说很简单的一件事，对他们来说却难得直哭，所以走到今天也只剩这些人了。”说到这里，曹德亮忍不住小声说，“背不下来可以干别的，慢慢就好了”。

个子高高、总爱笑的达达如今是负责做饮品的“主力军”，然而当初在学习压粉扣杯的环节他却遇到了巨大难题。磨好的咖啡粉填入粉碗，用压粉器压实后再将粉碗扣回咖啡机，这个常人三五次就能掌握的动作，达达却怎么也学不会。孤独症带来的情绪障碍，让他常常练习二十多分钟就因挫败感失控，扔下工具蹲在一旁生气。曹德亮从不催促指责，总是温柔安抚，等他情绪平复后再一遍遍示范，手把手教学。整整两个月，日复一日地练习，达达终于稳稳完成了整套动作，抬头看向老师时，笑容比阳光还要明亮。

出行的改变同样令人动容。最初，这些孤独症青年都需要家长全程接送，有人害怕出门，走几步就蹲在地上不肯挪动。在曹德亮的鼓励与引导下，他们慢慢克服恐惧，从有人陪伴到独自出行，坐公交、乘地铁，跨越数十分钟路程准时参训。他们在坚持中收获自信，在进步中找到价值，不再是困在房门后的孤独身影。

从沉默寡言到“氛围担当” 4平方米吧台成为社交窗口

从2021年到2024年，这个项目几经搬迁，从电影院到居民区周边，一路坎坷不易，最终落脚在这方4平方米的吧台。虽然几经波折，可曹德亮对品质的要求从未松懈。

孤独症青年的行为刻板专注，反而成了做好咖啡的优势。曹德亮对粉量、压粉力度、奶泡厚度都定下严格标准，孩子们严格遵照流程操作，一丝不苟，保证每一杯咖啡口感稳定、品质如一。

初期与顾客接触时，大家的表现常常令顾客不解。有人会把咖啡径直放在台上，不善言辞；有人不知如何交流，显得生硬疏离。不少顾客起初心生疑惑，了解真相后却满是包容与善意。在曹德亮的耐心引导下，大家慢慢学着沟通表达，曾经沉默寡言的欧阳（化名），如今成了吧台的“氛围担当”，只要有人靠近，就会热情地说“你好”，纯真的笑容温暖了每一位来客。这4平方米的小天地，也在一次次互动中，成为大众理解、接纳孤独症群体的窗口。

工作闲暇之余，大家和附近的商户已经成为了朋友，“我和卖彩票的叔叔最聊得来”“我平时喜欢去卖肉的阿姨那儿聊天”“那个配钥匙的阿姨今天没来”，大家很积极地向记者介绍着自己在商场里的朋友，孟子玉和达达更是领着记者来到了卖肉的魏敏摊位前，一起看望他们的朋友。“认识他们之前，我也没了解过孤独症，一开始对他们也很好奇，后来发现他们很热情很纯真，现在我也很佩服他们。”魏敏告诉记者。随后，他们互相约定下午不忙时再来聊天，便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魏敏。

一位母亲最深的心愿 “我不在时，他能养活自己”

小小吧台，承载着孩子们的成长与梦想。他们在这里学会技能，收获肯定，从封闭自我到主动交流，从依赖家人到独立自强，用双手冲泡出属于自己的人生滋味。吧台上的每一张标签、每一幅手绘，都是他们对世界最真诚的告白。

“我不图他赚钱，只希望我不在时，他能养活自己。”达达妈妈刘女士告诉记者，达达虽然28岁了，但是之前沟通能力弱、性格内向，直到2023年底，她通过家长群了解到曹老师的公益水吧，便想带孩子试试。

“起初孩子是很抵触的，但是在我们的坚持和老师耐心包容下慢慢适应了，而且当初他是首位能独立值守水吧的孩子，我很开心。如今他可以自己上下班，独自制作饮品，还有工资收入，我已经很满足了。”说起工资，刘女士还难掩开心地告诉记者，达达还用自己的工资给她买过一个摆件，让她每每想起心里都很甜。“这份小小的工作，让孩子学会自立，也让我们这个家庭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曹德亮的心愿，远不止这一方小小的吧台。他希望以这个项目为起点，让更多孤独症青年走出家门、融入社会，拥有立足社会的能力与底气。这些青年也都藏着朴素的梦想：陈茜喜欢唱歌跳舞，想让更多人看见她的光芒；欧阳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水吧，靠劳动实现价值；孟子玉想见一见心中偶像，聆听喜欢的歌声；有人希望得到更多认可，证明自己同样优秀。

在采访时，记者还遇到了慕名而来的黑龙江省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谊会的成员，他们表示，省新联会将利用“新善中国”公益行动，依托“新善龙江”平台，链接资源呵护这群孤独症青年，让“第二份甜”得到更多爱心人士的关注。

4平方米的吧台虽小，却装下了大大的爱与希望。一杯杯咖啡，是星星的孩子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一次次包容，是社会给予他们最温柔的回应。“这是你的山野有杏”，临走前，达达给记者送上了亲手做的果茶，并像往常一样，一手端着杯，一手拿着吸管，标准地说出他练习了几个月的话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