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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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佳音

在东北,春天总来得迟缓。四月,积雪才渐渐消融,灰白天空染上淡蓝,太阳也终于透出暖意。五月,花草蓬勃生长,春天才如潮水般奔来,万物都浸在明媚里。

这寻常春色,对我而言却藏着心底的伤痛。每当春光渐盛,就像精准的闹钟,唤醒我对外婆无尽的思念。那年春天,外婆离开了我,十二年的光阴流转,我仍固执地觉得她从未走远。无数个夜晚,我会梦到与她闲谈、品尝她做的饭菜,可美梦总被她离去的场景打断,泪水常打湿枕畔。

外婆是关里人,不足一米四的娇小身躯,干起活来却格外麻利,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农活也不输壮汉。她养育了七个儿女,又帮儿女带大了十二个孙辈,她最宠的,是身为老大的我。

由于父母工作繁忙,我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外婆总能将普通的食材变成美味佳肴,有了好吃的,也总会悄悄留给我。我的花衣服、棉裤、棉鞋,无一不是外婆一针一线精心缝制的。闲暇时,外婆就会坐在炕沿边,一边缝补衣物,一边教我简单的古诗和儿歌。我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依偎在她的膝边,跟着她念诵。困了,就爬上炕,躺在她的膝头小憩一会儿,也丝毫不影响外婆做针线活。

小学三年级开始,外婆教我做饭、洗衣、做家务;初中时,我已能熟练蒸馒头、包饺子。她常说:“女孩子要会本领,不干可以,但干就要干好。”那时的我不懂深意,只想着努力做好每件事,博她一笑。

高中时我住校,当同学手忙脚乱时,我已能妥善安排好自己的衣食住行,还能帮助同学,那时才懂得是外婆的教育滋养了我。结婚后,婆家人夸赞我能干,我更感念外婆的远见。

成为母亲后,我更加懂了外婆的爱。可这样温馨的日子未能长久。那年春天,外婆被查出恶性肿瘤和糖尿病,因年事已高,只能保守治疗。病魔无情地折磨着外婆,她在医院和家之间反复奔波。即便在家,也无法安稳地吃饭、睡觉。母亲说,由于疼痛,外婆常常整夜无法入眠,醒着的时候便不停地折腾,坐立不安,怎样都不舒服。但,每次我回母亲家看外婆,都未见过母亲所说的那种场景。那时我儿子才5岁,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一到母亲家就没个消停,可外婆总是满眼慈爱地看着他,任由他淘气,从不生气。现在想来,那一定是外婆不想让我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故意表现得若无其事。

生病后的外婆食欲大减,人也更加瘦弱。一次念叨想吃红心火龙果,我跑了十多家店,才找到一个近乎熟透的,赶紧买下。喂她吃时,她笑着说:“真甜,我有福啊,外孙女孝顺,想吃啥有啥。”母亲说,只有我在时,外婆才肯乖乖吃药吃饭。

弥留之际,外婆瘦小的身躯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我总抢着抱她,她依偎在我怀里,像我儿时依偎她那样。她意识混沌中颤抖着抚摸我的脸,含糊地说:“宝儿,不哭。”

春色明媚,却载着我无尽的忧伤。春风,能染绿山川、染红繁花,却留不住时光,唤不回至亲。外婆,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