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报首席评论员 静伟
千金散尽……回不来了！
最近两则巨额打赏的新闻，让人看了心里五味杂陈。郑州19岁女孩一年多挥霍1700万元打赏，致父亲企业濒临破产；70岁节俭老人耗尽330余万养老金和儿子的积蓄打赏，最终连十几元电费都无力缴纳。一个涉世未深，一个历经沧桑，却同样在直播间的“情绪围猎”中失去了对金钱与现实的感知。让人长叹之余不禁发问：在这个浮华却又充满诱惑的网络时代，像这种为情绪价值的冲动消费，真的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吗？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在虚拟的狂欢中迷失自我，让自己和家人辛苦赚来的钱财付诸东流吗？
我们必须承认，成年人理应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直播打赏也是其为主播带给自己情绪价值的服务和体验认可而进行的自主消费行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预见并承担打赏行为带来的后果，法律上恐怕也很难支持退回打赏款项。所以那个女孩的父亲甚至不惜带女儿自首“主动求刑”，寻求将这些打赏作为“赃款”返还。诉求能否满足，自有法庭裁决，不做赘述。
但我们能够像看热闹一样，轻松地说一句“活该”就自行散去吗？能够仅仅因为成年人理应“后果自负”，就任由这样的事一再发生吗？这就像我们明知道有悬崖，但却因在悬崖边狂舞的是成年人，就不提前警示、及时制止吗？更何况，这网络上的“悬崖”还可能是人为制造、本可避免的呢？市场的自由理应尊重，但人的脆弱也值得守护。
不错，“有钱难买我乐意”，但她们的家人乐意吗？她们要满足自己的情绪价值，很多时候却是要家人买单。巨额打赏往往并非个人财产的独立处置，而是牵涉整个家庭的共同利益，所以这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整个家庭的悲喜剧。虽然这两起事件中的家人并非完全没有责任，明知对方心智不足以掌管巨额财富，却将企业财务或家庭积蓄轻易交托，又不能及时察觉和制止其大额花费。但仅仅因为失察，就将责任大多归咎于家人，任其承受这么大的代价，显然有失公允。毕竟，网络平台在巨额打赏乱象中同样扮演着不可忽视的角色。其无限制的打赏机制、缺乏有效监管的诱导性内容推送，以及对未成年人、心智不成熟者异常打赏行为的审核不力，同样难辞其咎。
虽说“成人负责”，但我们必须看到，生活中有为数不少心智不成熟、缺少自控能力的成年人，对于他们的冲动犯错之举，我们虽然不能“包管托底”，但也不应完全冷眼旁观，“you zuo you die”。一个负责任的社会，既要尊重消费自由，也有义务保护公民免受显而易见的“坑害”。正如大多现代文明国家都会要求在香烟上标注“吸烟有害健康”，对于可能致人成瘾、倾家荡产的打赏机制，社会也不应完全坐视不管。
细究这些巨额打赏，往往并非为知识或才艺付费，更多是为颜值、为话术买单——说白了，就是为美色、为虚幻关系、为情绪价值付费。它们源于生活和内心的空虚、乏味，是寻求慰藉与代偿的无奈之举。我看那位70岁老人的儿子说起自己的老妈：“从前她绝对是个极其节俭的人，就连在菜场买点儿小菜，都要讨价还价。但这几个月，她在我眼里就是挥金如土。我觉得她就是被人哄了，这些主播都特别会哄人。”可见这些疯狂打赏者，本质上都是缺少爱和陪伴的可怜人。可这样的巨额打赏消费，除了带来短暂的情绪满足，并没有给打赏者带来任何真实的商品和超值的服务，反而可能因沉迷与持续投入演变为经济与心理的双重负担，成为一个难以填满的无底洞。
而且这样的消费模式，不仅容易助长部分主播靠美色诱惑、甜言蜜语来不劳而获的心理，长此以往也会荒废自己可以安身立命的技能和前程，毕竟，没有人能靠美色和甜言蜜语撑一辈子。对于社会而言，这种基于颜值和话术的打赏消费，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层面，都近乎一种“空转”甚至“耗损”，就像是一场“精神烟花”，一时的热闹繁华之后，徒留一地灰烬。
正因如此，更显平台责任的重要。中央网信办刚刚发布的《关于加强网络直播打赏规范管理的通知》，已明确提出诸多要求：明示打赏规则、规范打赏营利权限开通、提供打赏限额与提醒功能、规范打赏金额排名与互动、完善未成年人保护机制、建立负面清单、加强异常打赏识别处置、完善投诉举报受理机制、加大处置和曝光力度……其中，对异常打赏更是有明确要求：“网站平台应密切关注用户异常打赏行为，并采取适当方式向用户确认。”
这不仅是监管的要求，更是平台的伦理底线，和亟待落实的具体举措。试想，银行在面对大额取现时，尚且会多问一句用途，为何拥有大数据的直播平台，在面对疯狂打赏时，却可以视若无睹？是不为也，非不能也。看看如今的直播平台，为了刺激打赏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灯牌等级、PK排名、礼物攀比、虚荣势利的互动氛围……这些设计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诱导无自控力用户消费的推手。平台不能只追求商业利益，而忽视了应承担的社会责任。真正的技术向善，意味着用技术能力保护弱者，而非利用人性弱点牟取暴利。
所以对于巨额打赏乱象，平台理当积极引导，主动作为，对单次打赏金额、多次打赏的总金额与频次、同一账号的打赏额度设置明确控制机制；规定何种情况下提示、何种情况下限制；推出的礼物也应设有最高限额，不能鼓励动辄“刷火箭”“刷跑车”的攀比之风。当然，这些仅靠平台自律远远不够。平台作为商业主体，在追求利润最大化的驱动下，很难自觉且彻底地规范自身行为。要真正遏制巨额打赏乱象，还需要法律的健全来划定清晰的边界，用有效的监管营造清朗的空间。
直播打赏本应是互联网时代一种美好的互动方式，是观众对优质内容的认可与激励。但当它异化为填补内心空虚的“精神鸦片”、形成虚荣攀比的社会风气和吞噬家庭财富的黑洞，我们就理应警惕，并有必要规范引导。
哈尔滨医生、科普作家李清晨曾说过一个观点，我深以为然：“情绪价值它是一个你生活中的副产品，它是不请自来的，不应该是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刻意主动追求的目标。但凡你想把情绪价值作为生活中的一个主要目标来追求，那么，你离掉进大坑也就不远了。我从未见过哪个忙于正经做事认真经营生活的人会把情绪价值挂在嘴上。”是啊，本自具足者，才会不假外求。
我想，那些希冀通过巨额打赏来获取情绪价值的人，最终买到的，恐怕也都是一堆毫无价值的情绪。甚至恐怕还有无底的债务和凌乱的生活。
毕竟，屏幕里的“家人们”喊得再亲热，也抵不过现实中家人的一碗热汤；比起争当直播间的“榜一大哥大姐阿姨”，还不如做生活中“最棒的自己”。
当然，对于那些心智不成熟之人来说，讲再多的大道理恐也没用。但我还是希望他们最起码能从这两句俗话中听懂最朴素的生活常识：“肥水不流外人田”“羊肉贴不到狗身上”。都有那么多钱了，咱和家人过好自己的日子，不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