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音

去年秋天，因为家里的书架上实在腾不出更多空位，我放弃了纸质书，转投电纸书的阵营。黑白墨水屏，六寸，不大不小，像个新奇的玩具。刚拿到时，我是松了一口气的，因为它为我提供了一个简单的选项，让我不必再为生活中的琐事而烦恼，比如整理爆炸式堆积的书籍，以及擦拭书本边角积攒的灰尘。

可是拿到手的前三个月，它还是被我放在书桌上吃了灰。我甚至有点后悔买它。原因是，我太重视阅读的仪式感了：手中不捧一本有厚度的纸质书籍，那感觉就好像在玷污先贤。于是，好好一个电纸书，被我当作了“书籍档案”，哪本是看过的、哪本是想看还没看的，建好了目录文件夹，统统往里面一丢，然后——就此尘封。

并且，有了电纸书之后，我心里还总惦记着好好用它，于是路过书店时，见到一本感兴趣的就先把题目记下来，实体书就不买了；在网络上见到推书，也先点个收藏，至于什么时候看……唉，等我什么时候用起电纸书再说吧！

结果就是，三个月来，我一本“正经书”也没看。取而代之的是网络上的杂篇，被我鲸吞一样吸进脑子里。只是“磷虾”虽也有点营养，可毕竟太小了，不解馋。

于是，我终于把目光投向了电纸书，点开了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的《我走不出我的黑夜》。这本书是日记体裁，记录了作者安妮将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送入养老院的两年间，每次探望过后的真实心声，文中既有对往昔母女之间点点滴滴的追忆，也饱含着对当下正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母亲的观察与思考，每一篇都较短，适合用来“复健”。电纸书尺寸不大，为了保护视力，我又把字号调得比较大，一张屏幕里的信息量实在算不上大。有时候读过一页，我的大拇指便下意识向上一点，翻回前一页，重新看一遍，花费成倍的时间陪在安妮和她妈妈的身边。即便如此，这本书不长，每天晚上坐在床头，拿过电纸书点戳一番，没用几个夜晚就读完了。

为年老、衰弱和死亡流过泪后，我的心空落落的，捧着电纸书发起呆。我爱读书，却实打实经历过由焦虑症引发的阅读困难，一段两百字不到的话要翻来覆去读上五六遍才能理解其意，并且经常读过就忘。左手捏着书脊，右手拿着铅笔，一行一行比着读——那种眼睛酸，大脑酸，心里也酸涩的日子，让我害怕错过每一个字，非得把每一个方块都咀嚼烂掉才吞下不可。可是即便如此，读过的文字也会像流沙一样从我的掌心滑落，消失不见。

我知道，我太想认真对待书籍，以至于思维被困在“我要认真读”的念头里，甚至难以静下心来实施阅读这个行为。可是，阅读何必焚香沐浴？无论是纸质书还是电纸书，那不都是闪耀着无穷生命力、带给我们极特殊人生体验的文字吗？大起大落的情节、错彩镂金的词藻终究会被忘记，但是阅读带给我们的悲伤或者愉悦、深思或者浅悟，都是真实存在，且不可替代的。也许当我垂垂老矣，糊涂到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得，我的脑子里还会充斥着各种瑰丽的文字、精彩的故事，引着我。

随手拿起，随手放下，就让文字像风一样陪伴在自己身边，如此轻飘飘，但始终不走远，如此便好。反正我们也是要读一辈子书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