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强
今早起来穿袜子的时候,不经意间发现袜子脚趾部分有针线缝过的痕迹,于是把整个袜子翻了过来,只见脚趾部分垫着一小块软布头被缝补在那里;拿过另一只袜子,在相同的位置也有密密的针脚,此时我才猛然间想起今年春节期间的一幕场景。
今年春节的时候,我陪八十三岁的母亲过年。初六的早上,我起床后发觉母亲的房间静悄悄的,往常这个时间母亲早就在厨房里忙活着早饭了。推开房门只见母亲背对着门坐在床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什么。
“妈,你这么早缝啥呢?”三十多年没有看到母亲做针线活儿了,我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凑上前去。
“看!你的臭袜子,就脚趾头那儿破了一点洞儿,扔了多可惜!”母亲转过身来,举着手里缝补的一只袜子,老花镜后面透露着一丝嗔怨。
原来是我扔掉的那双袜子!前一天的早上,我穿袜子时发现脚趾头那儿有一个小洞,就随手把那双袜子扔进了垃圾桶里。没想到被一生都节俭的母亲发现捡了回来,还一针一线在那儿缝补。大过年的我不忍心违背老人家的意愿,也就没再说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把缝好的这双袜子塞进皮包里让我带回了家。这件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时间,倘若不是今天早上穿袜子的意外发现,可能那天的一幕,又像生活中的许多往事沉淀到岁月深处再也回想不起来了……
好多年没有穿到母亲缝的衣物了,不知怎么回事儿,今天穿着母亲亲手缝过的袜子走在上班的路上,一股暖流在心头慢慢散开,也再次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儿时家里那个泛着岁月包浆的针线笸箩,还有那台“哒哒”不知停歇的缝纫机……就如同我脚上穿的袜子上的密密针脚,被一针一线又连接了起来……
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是一个物质匮乏生活清苦的年代,从小就居住在一个偏僻的山沟里,一直到我十六岁初中毕业考上中师才走出大山。在儿时的记忆里,母亲始终是一个干活风风火火的家庭妇女,每天不仅要忙活一家七口人的吃喝拉撒,还要喂猪养鸡;每年春秋上山采山货,地里的春种秋收,总是留下母亲汗津津的身影。也只有拿起针线笸箩、踩着缝纫机做针线活的时候,母亲才变得安静温柔起来。她把对一家人的关爱和温暖都一针一线缝进漫长的岁月里……
记得儿时最是盼年,因为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有一身新衣服穿。尽管那时家里日子很拮据,但母亲都会想尽办法满足我们姊妹五人的新年愿望。那个年代的孩子极少买现成的衣服,山沟里又没有裁缝铺,即便有母亲也绝不会花那种冤枉钱。童年时代,我们姊妹五人从头到脚的衣服和鞋子,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昏暗的油灯下,母亲搓麻绳、裱袼褙、絮被褥、做棉衣棉鞋,还有弓着腰踩缝纫机的情景,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一个春节让五个孩子同时都能有新衣服穿,在现在看来是件很容易的事,可在当时那个年代,确实很让母亲大伤脑筋。五个孩子的新衣服不仅仅要花费一大笔钱,而且还需要不少布票。幸亏母亲善于精打细算,每年新年刚过,她就在心里开始盘算起下一个年的新衣服。在那些清苦的岁月里,母亲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总是在新年的时候给姊妹几人一份欣喜,让我们度过一个快乐的童年……
小的时候只要能有新衣服穿就心满意足,小孩子并不介意衣服款式是否时髦。长大以后才知道,其实母亲的针线活真的很一般,尤其她做出来的衣服,款式不仅不新潮甚至还很土。记得我考上中师那年,她狠了狠心扯下一块布料,准备给我做一件西服。做西服对她来说极具挑战,因为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做过,好在她很用心,不仅一遍一遍跑到专门学过裁剪的邻居家请教,更是在那件西服上花费了不少功夫。那件西服让她做完拆,拆过又重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让她感到满意。我一开始穿上的时候也格外开心,因为这是我从小到大穿的第一件西服。到了学校后,看到别的同学穿着从裁缝铺做出来的西服,既好看又笔挺,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越看越别扭,穿了不到一年就再也不好意思穿上身了。从那时起一直到毕业参加工作,再到后来结婚,我再也没有穿过母亲做的外衣……母亲也多次因为这个笑骂我“忘了本”。
随着以后生活条件的好转,连棉衣、棉裤也能买现成的了。但是母亲在六十岁的时候,又自作主张给我做了一条里外都是新面料、新棉絮的厚棉裤,她跟我念叨过,“趁着眼睛不太花做一条,等你七老八十怕冷的时候再穿!”这条厚棉裤做好后就一直放在母亲家的衣柜里。我知道母亲的心思,那是她给我留下的一个念想儿,那条棉裤不是普普通通的一条棉裤,那里藏着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一生的牵挂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