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之味

桂涛

真正的爱书人,大概内心都潜藏着一头循味而行的野兽。他们走进一家书店,尤其是那种杂乱无章的旧书店,眼睛与耳朵往往会暂时失灵。最先苏醒的是嗅觉,书的气味率先潜入鼻腔,如一缕游魂直抵肺腑,唤醒蛰伏在他们血液里、近乎本能的“猎书”冲动。那是一种“捕食”的天性,要在书的丛林中拼杀狩猎。

阿根廷文学巨匠博尔赫斯曾说:“如果有天堂,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若真如此,那天堂之味,大概就是书之味吧。

我曾是伦敦查令十字街上几家旧书店的常客,总在它们四壁满是书的地下室里翻找。那里的气味让我至今难忘:带着伦敦空气中的潮湿,又裹挟着地下空气的凝滞与沉重,仔细分辨,似乎还能从中嗅出旧书主人烟斗里飘出的焦香,或者书页被雨水浸湿又烘干后的清寂气息。

上海徐家汇藏书楼里民国时期的西文书,有着黄梅天的潮湿与樟木箱的清苦气息;英国国家图书馆的羊皮卷,据说散发着皮革鞣制药水的微酸……这些气味与纸上的铅字、批注一样,都是信息的载体和历史的见证。它们被共同封存进一本旧书中,让它成为一颗静默的时间琥珀,等待被解剖、解读。

“书之味”,不仅是现实的气息,更是一种精神的鼻观,是时间显形的香气,也是与无数过往者的无声对谈。淘书人常常依据气味和驰骋的想象力去追溯一本书的旅程:有的书裹满粉笔灰的气味,那它可能来自校园,曾放在教师案头,或许曾砸向某个让人忍无可忍的淘气学生;有的书带有一丝汽油的气味,那它可能曾跨越山海,伴随自驾的主人环游世界或者颠沛流离。从这个意义上说,每家书店和每座图书馆都成了古老伟大文明的嗅觉博物馆。它们保存的不只是文字,更是历史的残香与文明的体味。

在被酒精和算法过度“消毒”的当下,纸书的气味几乎成了一种“反现代”的存在。它让人不得不慢下来,让鼻、眼、手、心一起参与阅读,逼迫身体与时间重新合作。

数字时代越来越普及的电子书,没有气味。“展卷而闻其香,如对故人”,但冰冷光滑的屏幕拒绝包括时间在内的一切附着物。你无法从一台电子阅读器中嗅出一个人的存在。它没有折痕,没有泛黄的纸页,没有承载褶皱的岁月。

(节选自《环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