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
小区西边就是呼兰河。
几年前,河边建了码头,原本空荡荡的河滩有了欧式风情木板房,悬空而起的广场,以及边角飞翘的白帆造型。柳树也渐渐多起来,都是依水而生的野树。几年光景,不知不觉竟长成一片树林,有的比旁边房子还高,沿着河边散布开来,日渐繁茂。
今年初春加固河堤,百米左右长的河边累起层层叠叠的石头,罩上铁丝网,机推车碾,一片好不容易生长起来的草木轻而易举被夷为平地。青森森的石头冷硬荒凉。
一场雨后,远远望去,树上已经透出缥缈的绿,薄薄的,淡淡的,一切都在向上。看着那些已经泛青的枝条,突然想起那段光秃秃的河堤。于是产生种树的念头,走到河堤下,寻找手指粗细已经发绿的柳条,把它们削成一段一段的,筷子般长短,尽量避开那些崭露头角的芽。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拿起刀干这样没用的活。
树苗如箭矢般纷纷落地,两端都被切出雪白茬口,斜着45度,便于插进泥土。中间有根细长的管道,淡褐色,软软的,这贯通的组织我叫不上名字,或许那是输送水分营养的通道,是树木之芯吧?
树苗削好,装进手提袋,在青石堆旁空荡荡的河滩上开始插柳。泥土柔软,是一年中最松弛的时候,低洼处一条一块还湿着,与旁边灰白的干土相比,显得格外黑,格外重,冒油一般。我目测距离,大约两步远一棵。弯腰使劲一插,树苗就轻而易举地钻进土里,再用大拇指一按,只剩头露在外面。如果地硬,插得不够深,就用鞋底踩一踩。边插边看,尽量将树苗插成一排,插到那些湿黑的土里。黄昏时又去插第三排。看不清芽的方向,就用手摸,摸不出来,就打开手机照,没人知道我在这儿干什么,更没人知道我又插下95根树苗。
第二天早晨,河边的柳枝似乎更绿了,绿得过于夸张,甚至有些刺眼,叫人不禁想起遥远山中的翠竹,就绿的程度而言,这些春天的野柳有过之而无不及。又插了137根,这是两天来种下的第四排柳树。偶尔抬头,看见旁边先种的树苗探在外面的头,觉得很亲切。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祁家窝棚上小学。某年春天,学校组织学生去村西头甸子栽树,我们浩浩荡荡穿过整个村庄,叽叽喳喳,好像去完成一个惊天动地的壮举。老师不知从哪弄来一捆捆树苗,筷子般长短粗细,已经发芽。我们随手抓一把,东一棵,西一棵,胡乱插,像玩一样。玩够了,就偷偷摸摸趁老师不注意倒着插。多年以后,对于当时的恶作剧,竟慢慢产生一种负罪感,觉得对不起那些或许因此无法伸向天空的树。
今年春天回故乡祭扫,把呼兰河边的柳枝带了回去,插在墓地周围。那时大地刚刚解冻,一锹下去,还能看见雪白的冰碴,父亲看我竖着插费劲,说横着放也能长出来。我问,倒着插呢?他说不管咋放,芽都得往上长。忽然觉得父亲的话好有道理,是啊,一切种子总是向上的,因为光在高处。
多年前结识了一位在河堤浇冰道供大家免费娱乐的老人,他是泥河水库退休工程师,一个理工男,在如此老迈的年纪,竟能背诵洋洋五千言的《道德经》《金刚经》,这在我所生活的小城实属罕见。更让我震惊的是,他曾在河桥附近一块三角形荒地上反反复复栽过好几年柳树。
那时河堤下面只有荒芜的野草。春寒料峭之时,他举起铁锤,将一根手指粗细的铁钎一下一下砸进冻土,抽出来,再把剪好的柳枝插进去。在东北早春的薄凉中,他一个人在冰封雪覆的河边俯身垂首,手起锤落,无数次重复同样的动作,仿佛在雕刻什么。击打的声音淹没在桥上车水马龙往来不绝的喧嚣中。
当年,我对老人固执的做法不太理解,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没用。直到某个春天路过,发现那片荒地已经冒出一棵棵孱弱的小树,在枯草断茎中傲然挺立,郁郁成荫,才想起曾经于此埋头插柳的老人。他创造了生命,也改变了一片土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简直功德无量。
配图由哈尔滨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退休教师陈行哲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