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海带炖猪手

宋佳音

近些日子,我有些上火。连吃了几日炒青菜、水煮菜后,实在想念油荤,下了班便钻进超市生鲜区。关掉了紫光灯的肉铺清爽又明亮,整整一排玻璃柜里堆放着鲜红的牛腩、漂亮的猪五花,分外馋人,我却一下子被尽头白嫩的猪手吸引了目光,舌头上涌现出记忆当中那道黄豆海带炖猪手的味道。

我的姥爷是四川人,成年后参军辗转各地,最后定居哈尔滨。虽然再也没回过故乡,但他的口味自始至终未曾改变,口重,嗜辣。他做得一手好菜,每一道都要放上大把的食盐、酱油,吃得人满口香、满头汗,唯独做起猪手,从不用盐卤、熏蒸的手法,也不加豆豉,不加老抽,不调麻辣口,一定要清炖才好,跟哈尔滨本地的炖菜做法完全不同。长大后我才知道,四川有一道传统菜叫蹄花汤,以奶白的汤汁为特色,在一众通红的辣菜中显得尤为不同。虽然姥爷从不说想家,但我认为,他做的这道炖猪手,肯定糅合了他记忆中特别的风味,在沉默中传递出了他对故乡的感触吧。

姥爷很爱我,经常慈眉善目地望着我,我却觉得难以面对他。因为他的四川口音实在是太重了,既让人听不懂,语气又凶巴巴的,总是吓人一跳。但我又很爱去看望姥爷,因为每每去姥爷家,他总要做上一大桌饭菜招待我。尤其是期中期末考试过后,姥爷便会数着我即将到来的日子,准备大显身手。这时一进门,便会瞧见客厅中间摆着一个大铝盆,盆里搁着四五只猪手,味道腥腥的。姥爷蹲坐在大盆旁,左手握着一只猪手,右手捏着一个镊子,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一根一根仔细地摘猪毛呢!

“来啦?”说这话时,姥爷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猪手的趾根处。我腼腆地点点头,心里却幸福地跳起了踢踏舞。姥爷知道我讨厌猪毛,每次都会花一上午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挑拣,每一根都不放过。

提前用凉水泡了一夜的黄豆,用手轻轻一碾便皮瓤剥离、分成两半。海带清洗干净,去除泥沙等杂质,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下锅焯烫。猪手摘完洗净,用高压锅烹熟,过一遍凉水再放入砂锅中,放入切好的葱姜段小火炖煮。姥爷做饭从不看钟表,眼睛只用来观察食物的状态。看猪手已经差不多软烂了,便依次下入黄豆、海带,把一锅汤炖得白白的、稠稠的。自始至终,姥爷亲力亲为、一丝不苟,一如他做人做事的态度。

姥爷家和东北无数上了年头的经济适用房一般,厨房很窄小。单边墙做一排柜台,另一边放一张折叠桌,剩下的小过道,只能容下一人通行,一开火便闷热得不像样。姥爷任由厨房门大敞着,炒起菜来锅热油烫,辣椒一炝,满屋子烟雾缭绕,呛得人鼻子发酸,眼泪直流。因此姥爷做饭时,我通常躲得远远的。然而一旦炖起猪手,我便闻着香味钻进厨房了。那时候我年龄小,个头也小,哧溜一下钻进折叠桌底下,看着姥爷的两条腿从左到右来回走动,鼻子里闻着砂锅里飘出来的肉香,什么课业的压力、人际交往上的烦恼,统统被抛到脑后,心里只想着,等一会儿,我一定要喝满满一大碗汤,然后叫姥爷帮忙把我最爱的蹄筋拆下来。那会是怎样的美味呀!一整块亮筋送进嘴里,满口嫩滑鲜弹,连嚼都不舍得嚼了。

一晃儿,姥爷已经离开两年多了。自从姥爷衰老到不能进厨房之后,因为怕麻烦而不肯提前泡黄豆、仔细摘猪毛的我,再也没有吃过黄豆海带炖猪手。然而那鲜美的味道始终刻骨铭心、难以忘怀。或许终有一天,我也会为了一个人,花去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把全部心神倾注在那热腾腾的砂锅里。那时,我便能复刻出当年姥爷带给我的美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