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报首席评论员  静伟

最近正好刚看完《低智商犯罪》这部充满黑色幽默的电视剧，剧中案件的侦破与罪犯的露馅，往往不是靠什么神机妙算，全凭一连串阴差阳错的巧合，好多案情的推进和线索的破获，竟然全靠撞车。所以当我看到陕西宝鸡“定损糊涂账”事件，很自然就想到了这部剧，也难免引发联想：这一撞，别是撞开了招标采购内幕的“护栏”吧？

一个螺栓20元，一箱矮牵牛花150元，一箱土150元，一个花箱780元，一米护栏网片800元。先被索赔10840元，讲价后交了7500元……陕西宝鸡这位车主撞坏防护栏遭遇的“魔幻索赔”，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不仅这些公共设施的定价高得离谱，远超公众认知，而且这种“公事公办”居然还可以像菜市场一样讨价还价，让人不禁咋舌：黑，真黑呀！这个黑，可能是黑心的黑，也或许是黑幕的黑，当然，更可能是二者的叠加态。

这让我们不禁产生疑问：如果采购价远低于此，企业为了高索赔而虚报价格，这种行为是否涉嫌借机欺诈？如果采购价确实如此，且比市场价格畸高，那招标程序是否规范？采购定价有无虚高？是否存在利益输送？退一万步说，即使没有任何腐败行为，用纳税人的钱以如此离谱的价格采购市政设施，难道不是对公共财政资金的极大浪费吗？

当地的通报回应了“赔偿费用多次变更”“赔付单价过高”“先赔偿后出具交通事故认定书”等问题，其中也提到“对赔付标准是否符合市场实际，调查组已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询价评估，随后根据情况将移交相关部门严肃处理。”但正如“大象舆情”分析师所指出的：“通报将问题收窄为赔付标准是否合理，却回避了招标价格从何而来这一源头性问题，虽然可以暂时搁置争议，但为后续舆情反复埋下了隐患。”

宝鸡天价护栏并非孤例，更有多地网友吐槽自己的亲身经历：“我在北京撞断了一棵树赔了大几千”“刮了5米高速护栏赔8000多元”“成都撞了一个石膏板花箱赔了6000元”“内蒙古压坏护栏两个黑色的胶座赔4800元”……在前些年的媒体报道中，亦有宜宾女子撞坏15米护栏被索赔10万多，后和施工方谈到1万多；运城一男子撞坏3节护栏被要求赔偿1.5万余元，后降至9000元等案例，这让我们不禁感慨：撞个护栏都能撞出“爱马仕”的感觉，这哪是公共设施啊，分明是路边的隐藏款盲盒，开出来的全是限量版、骨折价啊！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清代皇宫中“天价鸡蛋”的荒诞典故，似乎从乾隆、道光到光绪都陷入过“天价鸡蛋”的困局。据说乾隆皇帝召见大学士汪由敦，听他说家中贫穷，早餐不过是四枚鸡蛋而已，不由得吃了一惊，说鸡蛋一枚竟要十两银子，自己都不敢如此奢侈，怎么会说家里贫困？汪由敦只能含糊其辞，称外面卖的鸡蛋又破又小，根本比不上宫里供的，因此价格也相对便宜，只需几文钱一枚。道光和光绪皇帝也都发出过类似的疑问，但都被大臣敷衍了过去。看来，从紫禁城的御膳房到如今的市政路，这“层层加码、内外两价”的套路，几百年来就没断过“传承”，只是把“鸡蛋”换成了“护栏”，把“内务府”换成了“中标方”罢了。

采购诚可贵，招标价更高，为何普通物料一旦披上招标采购的外衣，价格便水涨船高？这不仅早已成为萦绕在大众心头的疑问，更像是业内公开的秘密。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采访到的园林行业一公司绿化负责人就透露说，护栏、花箱等设施成本并不高，但只要通过市政，价格都会高出行业价数倍。

按照法律规定，政府采购项目应当公开透明，招标公告、中标结果及合同信息均需在指定媒体向社会公示，接受社会监督。可是涉事公司拿出的“招标文件”，并未提及招标、中标信息，记者在陕西省政府采购网上也未找到该招标信息。像这种“查无此标”的操作，其实屡见不鲜，不少市政项目采购流程也都存在闭环运作，定价依据、中标细节语焉不详等情况，法定的公开公示要求往往流于形式，常玩起只公示项目总价，不附单价明细等“猫腻”手段。外部监督难以介入，内部约束宽松乏力，招标采购的价格自然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其实在如今的大数据时代，想查一查这些招标采购价格是否与市场价格相符，技术上早已不是难事。只要打通数据壁垒，比对一下电商平台或建材市场的公开报价，猫腻自然无处遁形。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于“能不能查”，而在于“想不想查”。只要监管者愿意较真，这本“糊涂账”随时可以算得清清楚楚。

宝鸡的这一撞，确实撞出了点儿东西。它撞碎的不仅是路上的护栏，似乎也撞开了招标采购的暗黑“盲盒”，让我们看到了当代招标采购版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着走政府采购的流程，暗地里在招标、定价上玩猫腻，让公共财政和社会利益的“陈仓”，成了某些单位和个人下金蛋的“宝鸡”。

这可不是“低智商犯罪”，而是“钞能力敛财”，只不过被一个普通车主不小心撞破了剧本，又遇上贪心的角色给演穿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