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强
早上推开窗子,一缕清苦的花香扑鼻而来,转瞬之间,浓郁的气息便漫满整个屋子。我心里一动,轻声自语:莫不是稠李花开了?话音刚落,妻子已然快步走到窗边,欣喜地招呼我:“你快看,稠李子开花了!”
站在四楼落地窗前俯身往外看,果然小区里的稠李子树已繁花满枝,一簇簇雪白的花团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远远望去,宛如倾泻而下的白色瀑布,满眼素洁动人。傍晚时分,我陪着妻子在小区里散步,特意走到稠李子树旁,凑近簇簇繁花细细嗅闻,稠李花独有的清苦暗香,淡雅绵长。
提起小兴安岭的稠李子,我们林区人更习惯叫它“臭李子”。稠李子是大山里最不娇气的野果。它喜潮耐阴,多生长在小河沿岸、沟塘洼地与密林之间。温润潮湿的水土滋养着枝干,干燥向阳的山地很难见到它的身影,水汽丰富的低洼林间,便是它最适宜的生长之地。
稠李子果实青嫩时,一串串挂在枝头,像初长成的小葡萄,硬邦邦的,那又苦又涩的浓郁气味随风飘荡到很远的地方,让人顺着气味就能找到硕果满枝的树。小时候缺少零食的我们,总是忍不住偷偷摘一粒塞进嘴里,刚一嚼,那股浓烈的酸涩味儿直冲脑门,眉头瞬间皱成一团,酸水在口腔里横流。可等秋风一起,霜露一打,果子就慢慢变了模样,从青绿变成暗红,最后紫黑透亮,软软糯糯、沉甸甸地缀满枝头,看得小孩子们直流口水。伸手摘一串放进嘴里,轻轻一抿,果肉绵软软的,先是涩,涩得舌尖发紧、舌根发木,紧随其后那淡淡的甜意便蔓延开来,越吃越有滋味。紫黑的汁水染黑了嘴唇、染黑了指尖,吃得我们一个个满嘴乌紫,像长了一圈黑胡子,你笑我,我笑你,满山坡尽是孩子们欢笑声。那时候的稠李子,就是我们儿时最盼的甜头,是穷日子里最鲜活的快乐。
如今离开家乡多年,但是我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稠李子那特殊味道,小时候的味道就是人一辈子的记忆。好在我居住的小区里栽植了很多稠李子树,果子成熟的季节,我会借着散步的机会,悄悄溜到树下面,费劲巴力地采摘一把。有些城里人见我像孩童一样不顾形象大快朵颐,不禁好奇地问道:“这玩意儿好吃吗?”这个问题一时之间让我难以作答。它的味道确实与现在的水果无法相提并论,然而我爱的不仅仅是它那一口山野的甜涩味道,更是留恋深藏在心底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快乐时光:是漫山遍野硕果满枝的各种野果树,是小伙伴们相互争抢的欢喜打闹,是因馋嘴惹来的小麻烦,是儿时日子里简单又真切的烟火气……
稠李子,不娇贵,不张扬,默默生长在山野间,陪伴着我们那一代孩子度过清苦的岁岁年年。它有甜也有涩,有欢喜也有烦恼,像极了我们平凡普通却又幸福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