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振明
钢铁是没有生命的,而我总认为它是有生命的。很多年前,我在一个蒸汽机车检修企业工作,每天天车轰鸣,六年和钢铁毛坯、车床、车刀、机械加工打交道,连情感也有了一种钢铁的味道。后来,我考上了工厂电视台,成为一名记者。
在2000年,随着企业的改革和中国铁路事业的高速发展,蒸汽机车即将退出历史舞台。企业面临转型升级,同时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和挑战,很多职工下岗,我也随下岗的人群,将要离开企业。离开工厂前一天,好像心里忽然丢了什么。晚上,我忍不住与工厂进行一次一个人的告别,晚21点,我又一次来到了工厂,来到曾经工作过的机械车间,站在那台深绿色陈旧立式车床前,借夜晚灯光,望向车床和堆放旁边的毛坯件。用手触摸卡盘、车刀、车床,虽满手是油灰,但我心里阵阵滚烫。这里是我工作过的地方,就要说再见了。
想起第一次告别车间是我考入电视台记者那天,临走时,工人们在车床旁向我挥手。我内心满是自豪、光荣,凭一己之力在全厂公开招聘中考上工厂电视台记者。而这次,我要彻底告别工厂,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慷慨与悲壮涌上心头。我走遍厂区主干道、走过曾经采访过的二十多个车间。我时而行走,时而驻足,和这里一一无声道别,从晚上21点一直走到深夜零点30分,再见二字多么难。
最后是铸钢车间,万籁俱寂,车间照明灯无言亮着。我站在一排排整齐的铸钢车钩面前,车钩已粉刷黑油漆,闪着乌光,像一队队身着黑服严阵以待的威武战士。望着眼前的钢铁,泪水骤然涌上眼眶。似有千言万语想对它们诉说,诉说我拼搏的过往,诉说藏在心底的泪水,诉说我十七年在这里工作的全部历程。
这些心里话是讲给钢铁吗?它们能听懂吗?它们不是生命,只是冰冷坚硬的钢铁。可这一刻,它们似乎也懂我心,它们也在暗自流泪。我抚摸着这些钢铁、车钩,它们忽然变得柔软,厚重的躯体里,仿佛酝酿着热泪。我再也无法抑制喷涌的感情,泪水肆意流淌。我郑重抬起右手,向它们道别:“再见,钢铁,我的朋友。”我哽咽难言,眼含热泪,视线模糊。抬手拭泪,一遍遍追问自己:为什么流泪?为什么流泪?是啊,我在企业工作了十七年,把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全都奉献给了这里。如今,我们如同失去依靠的孩子,四处奔波,重觅安身之处、重找属于自己的星空。心中有万般不舍,多么希望能够继续坚守在这片厂区。
往日一幕幕动人场景,深深打动着我。从前我扛着摄像机记录下他们劳作的真实模样,镜头背后的眼中总是噙满泪水。机车工人们常年身处艰苦的作业环境,一天下来,满身沾满灰尘油渍,浑身上下都是黑的,只有开口,才知道牙齿是白的。他们就是我们心中最可敬的机车人。在蒸汽机车检修岗位上,每年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向铁路、向祖国交出一份份合格答卷。这里的铁路工人,几代人扎根于此,奉献完自己献子孙,骨子里始终流淌着机车人的热血,今天无数工友即将离开熟悉的岗位,想必大家都和我一样……
只是我不知道,还有谁会像我在深夜零点还在车间对着冰冷的钢铁诉说心事、暗自落泪。我忽然明白,这场与厂房、钢铁、车床的告别,一定有着某种特殊意义,我静静和钢铁完成着最后的告别。
离厂的时刻终究到来,我含泪走出车间,走出一段路忍不住回望:厂区路灯依如豆般亮着,车间厂房高耸无言。我迈开脚步,走出工厂大门,暗暗许诺:再见了,工厂,我一定会再回来的。那天夜里,天降鹅毛大雪,好像为我而降,天地一白,积雪寸厚。我仰望夜空飞花,似无边无际,不由感慨:世界之大,竟没有我立锥之地,难道这就是命运对我的又一次考验吗?
我深爱工厂、爱自己的岗位,可它今天走到了落幕之时,如同一位老人。我们这些依托工厂成长的人,只能振翅向远。但我坚信我还会归来,归来之时,依旧豪情满怀、那时我一定要书写一代代奉献的机车人。不为别的,只为留存中国铁路机车工人无私奉献的精神与写照。把它作为礼物,送给工厂五千职工。让他们感受到作为一名机车人光荣而无悔。
怀揣这份豪情与梦想,我离开了工厂,也离开这个城市,去往外地打拼、重新创业。遇到过数不清的艰难坎坷,但每每想起那个深夜与钢铁道别、倾心交谈的场景,心底便会迸射出无穷力量。连钢铁都能感知我的悲喜,还有什么难关不能跨越,什么挫折不能战胜呢?这份独有的信念一直支撑着我,让我在以后的人生创业路上,跨越山海,一路前行。
后来我成为一名老师与作家,教出许多学生,十几名学生走上了写作道路。我会时常忆起那个深夜独自与厂房、钢铁别离落泪的画面,恍惚间,我又一次抬起右手,眼含热泪,雕塑般向钢铁敬礼。那钢铁般的精神意志如一股洪流涌遍全身,它们早已根植于我心中,根植于我们那一代承上启下,负重前行,经历着一种特殊命运考验的一代人的心中。
我也终于明白那一次向钢铁敬礼的意义,那是对我们自己能够不畏任何艰难困苦,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走出一条属于我们每个人不同人生之路的一种回馈与承诺。我们也是钢铁铸成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