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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猛
如果不是养猫,我做梦都不会想到猫能吃草。
我家那三只猫,从前只吃化毛膏,每天都吃,妻子嫌费钱,就网购种子,在家种草,这草就是大麦。最初撒到水中,后来种进土里,土里长出的草格外雄壮,绿得发黑。每次计算着剪几根,剪成小段,拌在猫粮里,性价比超高的猫饭就诞生了。有时,猫们一点都不知道珍惜,干脆直接到“草盆”吃草,吃得叫人心疼。连剪带吃,一盆草几天就光秃秃的,尽管几个盆轮流种,也供不上三只猫吃草的速度。
春夏之交,大地上蒿草四处疯长,有一天,我突然想起水稗草。如果不是猫吃草,我几乎要忘了这种草。出城去河边找,沿途野草很多,就是不见水稗草。远远望去绿油油一片,到跟前一看却都是圆杆的草。走出很远,一直走过无名码头,终于在路边发现几丛,它们紧贴地面,扁扁的茎呈辐射状伸向天空,叶色深绿,叶子比其他草要柔软许多,大气许多,这就是水稗草。见到它们,就像见到久违的朋友。
小心翼翼掐回一把,几只猫就围着我转,它们大概闻到水稗草独有的气息,还没等放下,就迫不及待把草叶横着吞进嘴里,一直吞到臼齿的位置,咬断,那细微而清脆的“咔嚓”声忽然将我唤醒,使我想起遥远的故乡,想起那群脖颈细长低头吃草的鹅。
我曾经就跟在它们身后,手握树枝,踌躇满志,指点鹅群,“粪土当年万户侯”。赶鹅的树枝经过精挑细选,首先要长,长到我手臂一挥,树枝就能轻而易举够到它们,便于居高临下发号施令。其次要直,笔直修长,样子才好看。有了这根树枝,我就成了鹅的“将军”,鹅就成了我的“士兵”。鹅从蛋壳爬出不久,我们之间就建立起这种关系,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让我心满意足。赶鹅时,树枝左右挥舞,若赶得快,那些宽大的脚掌一刻不停交替向前,走到水稗草又多又好的地方,它们已经累得纷纷流出长长的涎水。
鹅最钟情的当然是水稗草,这是我多年放鹅经验的总结。那些细长而空空如也的脖子,只需几根水稗草就能自下而上迅速鼓胀起来。鹅对水稗草有种天生的偏爱,哪怕路边只有一丛,就坚决不吃别的草。那高傲的头颅一歪,草叶就横在嘴里,“咔嚓、咔嚓”,把草截断,脖子一伸,就吞下去了。吃完一丛,再急匆匆奔向下一丛,它们追寻水稗草的踪迹,争先恐后,次第向前,一分一秒都不肯浪费。直到脖子鼓得满满地,一直鼓到眼睛下面,才缓缓抬起头,环顾左右。可是,那脖子瘪得也快,几泡屎过后,脖子就细了,就又该出去放了。
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长水稗草。它们喜潮湿,水边、车辙、墙角、低洼处,越是靠近水的地方,水稗草长得越多,越盛。有的水稗草干脆就长在河里,一片片的,比路边的不知要高出多少倍,拔节,伸展,结籽……俯瞰大河滔滔。长到一米来高,开始抽穗,等到穗子长出紫红的芒,水稗草就老了。对于牲畜而言,结籽的水稗草更接近粮食,更耐饿。看着猪马牛羊津津有味地咀嚼,我想它们应该和我过年吃饺子一样幸福吧。于是就想起年终岁尾饭桌上令人无限憧憬的鸡鸭鹅肉。
拔节的水稗草就能用镰刀割了。我爷爷领我钻过苞米地割水稗草,喂鹅,喂猪,喂马。猫着腰一头扎进地里,他戴着草帽在前面不疾不徐地挥舞镰刀,我拖着袋子步履沉重地跟在后面装草。苞米叶子又宽又硬,剌得人火烧火燎,推开一片,又来一片,犹如万顷波涛。苞米地里没路,只有千篇一律浩浩荡荡的苞米横在前后左右,一眼望不到边。那种憋闷的感觉至今还真真切切。
水稗草,长在最卑微的地方,不知养活了多少生灵,它们是新陈代谢的起点,是苦寒岁月中人们热切的向往,完成大地上生生不息的循环往复。只是不知道,今天还有像我一样放鹅的人吗?还有依靠水稗草活着的牲畜吗?看着那些茂盛的水稗草,我真想俯身下去,替它们吃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