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枕边有一只貘

黎荔

唐长庆三年的一个深夜,五十二岁的白居易在杭州刺史的任所辗转反侧。他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上跳舞,又仿佛有铜铁在颅骨深处冶炼。他试过各种汤药,却收效甚微。医官对此束手无策,术士说这是邪祟入体。最后诗人想起了一个偏方——画一只貘。

他命画工做一扇小屏风,睡觉时围在枕边。屏风上画着一只貘。象鼻、犀目、牛尾、虎足,这个缝合怪般的生物,来自南方山谷。据说寝其皮可以辟瘟,图其形可以辟邪。白居易在《貘屏赞》中写道:“邈哉奇兽,生于南国。其名曰貘,非铁不食。”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选择。当理性的医学失效时,诗人转向野性思维。他不求诸针灸草药,而求诸一只吃铜铁的幻想之兽。屏风竖起的瞬间,卧室变成了山谷,枕头变成了祭坛,而那只貘,成了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守门人。当他凝视这只异兽时,奇迹般地,那纠缠已久的头痛似乎减轻了。

一千多年后,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为白居易的这次“疗愈”提供了最完美的注脚。他说,人的思维有两种状态,一种是野性的状态,一种是驯化的状态。处于驯化状态时,人类会研究科学,发展经济;但是在野性状态时,人们会创造艺术、神话、仪式等。这两种状态都是必需的,只有人的大脑交替出现这两种状态的时候,人生才能完满,生活才能幸福。如果借用列维-斯特劳斯的说法来看:白居易考进士、做官,作为朝廷命官,他需要处理繁杂的公文,需要权衡利弊,遵循儒家的礼教与法度,这是驯化的大脑在工作。但驯化久了,大脑会累,甚至会生病。头痛就是一种信号或警告,告诉你该换一种状态了。

于是,那只貘出现了。它不属于现实,它来自神话、传说,来自人类童年时期对世界最原始的想象。它来自野性思维,那个会创造神话、艺术、幻想的世界。这个世界不讲道理和逻辑。它让猴子开口说话,让狐狸修炼成精,让一块石头有了爱情。在野性的状态里,人们不再遵循因果律,而是相信“互渗律”——相信一只画在屏风上的怪兽,真的能挡住邪气,吞食噩梦,消除疼痛。这种思维不讲究效率,不讲究实证,它讲究的是情感的共鸣、符号的隐喻和直觉的飞跃。

如今,我们在算法的围栏里高效运转,却也常感到一种莫名的枯索,仿佛心尖上落了一层薄灰。现代生活正在系统性地扼杀我们的“野性”。我们学会了很多,却也失去了很多——失去了在头脑中凭空造出一只怪兽的能力。当驯化占据了全部生活,我们就变成了精密的仪器,失去了灵魂的弹性。于是,焦虑、抑郁、“空心病”等接踵而至。我们的大脑在尖叫,它在乞求一点“野性”的滋养。

看看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在音乐节的人群中嘶吼?为什么会在电影院里为虚构的英雄落泪?这不仅仅是娱乐,还是出于本能的自救。当我们戴上VR(虚拟现实)眼镜,进入虚拟宇宙的那一刻,我们就是在画现代的“貘屏”。

这些看似无用甚至荒诞的行为,恰恰是我们通往野性思维的快捷方式。在这些时刻,我们放松大脑,让那个被压抑的、充满创造力的自我透一口气。

这不是退步,不是逃避,不是幼稚。这是大脑的自我调节,是生命本能的智慧。列维-斯特劳斯认为,这两种思维是并行的,没有高低之分。科学思维让我们活下来,而野性思维让我们活得像个人。我们需要在二者之间来回走动,像呼吸一样自然。

列维-斯特劳斯晚年住在巴黎的公寓里,书架上摆满了神话学的著作,也摆满了他从世界各地收集的面具和图腾。他既是理性的结构主义者,也是野性思维的守护者。他证明了这两种状态并非对立,而是互补——就像白天与黑夜,吸气与呼气。白居易在晚年逐渐远离官场,醉心于洛阳的园林与诗酒。他的《貘屏赞》写于中年,那时他还需要用屏风来标记两种状态的边界。从晚年回看,白居易本身就是行走的貘屏——一个既写作讽谏时政,又写作漫游幻境的复合体。完满的人生,应当如此。

那只象鼻犀目的怪兽,依然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沉睡。每当你打开一本奇幻小说,每当你在游戏里选择探索而非速通,每当你拒绝用实用主义来质问“这有什么用”时,你就喂养了它一次。它吃饱了,你的头风就会好。不是医学意义上的痊愈,而是存在意义上的完整——因为人的大脑,本就是为这两种状态而生的。最健康的生活,或许就是在中间从容穿行。白日,做清醒的牧人,在自己的领域里耕耘、计算、建设;入夜,或捧一卷《庄子》,或看一部电影,任凭思绪如貘一般,跃入意识深处的山谷。在那里,只有星辰与怪兽共舞,直觉重新成为法则。

不必为自己的狂想感到羞赧。人之所以完满,不在于永远理智,而在于懂得适时顺从野性。那只蹲踞在唐代屏风上的貘,跨越千年,依然在对我们低语:偶尔卸下理性的鞍鞯,让脑子去荒野跑一圈,回来时,你不仅会更像一个人,也会活得更像一个生机勃勃的生灵。

今晚,愿你的枕边也有一只貘。愿你能在理性的白昼里披荆斩棘,也能在感性的黑夜里,做一个关于怪兽的、五彩斑斓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