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一胡同深处

藏着一间用炭笔“修补时光”的小屋

文/摄 生活报记者 李楠 牛婷婷

推开那扇门之前,很难想象哈尔滨中华巴洛克历史文化街区附近的老街上,还藏着这样一间用炭笔“修补时光”的小屋。从外面看,它是一间被改造成大相机外形的车库,并不起眼,如果不是特意来找,大概率会直接走过去,可当你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时光的流速仿佛骤然变了……

记者走进小屋,一时不知该往哪里看。墙上挂满客人的照片,黑白的,泛着胶片特有的银盐光泽。旁边贴着手绘素描,铅笔痕迹还留着手指抹过的温度。桌上散落着彩色铅笔,削得尖尖的,排列整齐,像等着被人拿起。小屋深处是一间暗房,红色安全灯幽幽地亮着,药水的微酸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来。角落里立着几台老式大画幅相机,木头机身,黄铜零件,记者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它们年纪都不小了。小屋正中间,摆着一把椅子,简简单单,等着下一个人坐上去。

主理人叫刘玉辉,他走过来,语气平静,像在介绍一位老朋友,“我不是一名摄影师,这也不是一家照相馆。我在哈尔滨的老街上,用一间车库、一台大画幅相机、一个暗房,聆听大家的故事,记录一段段浪漫的回忆。听起来挺玄乎,其实就是我陪他们待一会儿,等一张照片慢慢从药水里浮现出来。”

“小屋是一个容器”

聊起这间小屋,刘玉辉不愿意叫它“工作室”。“工作室是用来生产的。”也不愿意叫它“老友”,“老友会跟你吵架,它不跟我吵。”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上那些照片,“它更接近一个容器——那些推门进来的人,把说不出口的东西放在这里,我替他们装进照片里,等他们走了,那些东西还在。”他每天来打扫、擦灰、换药水,日复一日。在他眼里,自己更像一个看门人,替那些路过的人保管一小段舍不得扔的日子。“像在照看一个公共的纪念馆。”他说。

刘玉辉不是一开始就做这个的,之前他在北京拍明星、拍广告、拍电影,做那些工作只有一个目的——赚钱。拍完就结束了,照片和他没关系,和镜头前的人也没关系。他淡淡地陈述着,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放下的往事。“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后来他回了哈尔滨,想打造一个自己待着舒服的地方。没有哪张具体的照片让他决定留下来,是很多人从上海、广州、腾冲、保定等地过来,甚至还有从国外来的,跟他说“你一定要一直做下去”。他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间小屋,留下一段段真挚的回忆。“我得对得起这个。”刘玉辉说。

慢是因为快不起来

在这个AI生成一张图像用不了一秒的时代,刘玉辉拍一张照片要好几天。他不是故意要慢,而是他要的东西快不起来。客人来了,他不会马上让人站好、看镜头,得先聊“是什么让你来的”“你在想什么”“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自己”,聊完了,他才按下快门,有时候让客人自己按。按完之后还要等,等胶片冲出来,等影像在药水里慢慢浮现。“那个等待的过程,是他们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间。”他说,“快不了,快了那个东西就没了。”

数码和AI永远替代不了胶片的,到底是什么?刘玉辉的回答出人意料,他没说“质感”,没说“层次”,他说的是那些不完美,胶片上留下的真实痕迹,手微微抖了一下,药水温度差了一点点,相纸上偶然出现的划痕。在他看来,这些“错误”不是瑕疵,是那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的物证。“AI可以把照片修到完美无瑕,但完美无瑕的东西,不像真的。”

这些年,数码相机兴起了,手机摄影兴起了,AI修图兴起了,每一波浪潮都裹挟着巨大的声响拍过来。刘玉辉却说自己没动摇过,“这些浪潮打过来,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要的不是一张好看的照片,是感受人和人之间的故事,这个事,AI做不了。”

用炭笔补出本来的样子

当大家都在用算法一键磨皮、祛皱、瘦脸的时候,刘玉辉在做一件截然相反的事。他拿起炭笔,对着底片或相纸,一根一根地,把花白的头发补回去,把眼角的皱纹描清晰。

很多人拍照时,最想做的就是把自己“不好的地方”藏起来,但炭笔修图恰恰相反,它不是美化,是确认。刘玉辉说,他看到一张胶片,光线打在人脸上,有些地方没显出来,他就用炭笔一点一点补回去。不是补成好看的样子,是补成本来的样子。“那些白发、皱纹、眼角的痕迹,存在过,也值得被看见。”

有一个故事,他说得很慢。一个四十五岁的女士来拍照,她的丈夫刚走,她说想要一张正面的、能放在墓碑旁边的照片,不想自己老了走的时候,照片比丈夫的老太多。那张底片洗出来之后,刘玉辉修了很久,“一笔一笔下去的时候,我总觉得我在替她完成一件事——把自己留在那个‘还能放在爱人旁边’的样子。”

用心对待每一位客人

拍过成百上千张面孔,有没有哪个瞬间,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会动一下?刘玉辉说起前几天的一个上午,一个刚离婚的女人来到他这里。她进来后坐在他面前,低着头,像在努力证明自己很顽强。那股挣扎的劲儿是真实的,他完全能拍下来,但他想,她以后再看到那张照片,得多揪心。那一刻他面临一个选择——抓住那个真实但痛苦的瞬间,还是给她一个不一样的结局。“我选择了后者。我没马上开拍,而是先陪她聊天,等她哭完,等她笑出来,等她释然了,才按下快门。”

按下快门前,刘玉辉习惯问客人一个问题:“此时此刻,你想拍一张怎样的照片?”他说,很多人听到这个问题会愣住,他们从没想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照片,想的都是别人觉得自己应该长什么样。那个问题会让他们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他面前把自己说出来。“我拍的是他们回答完之后的样子。”

这间屋子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力量,门一关,暗房的红灯一散,人身上那层壳就松了。刘玉辉记得一个女孩,拿起他为她刚拍好的胶片,忽然就哭了,哭得说不出话来。“她不敢相信,在这个时代,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这么慢、这么认真地对待一个人。”

“替他们把‘那时候’留下来”

外面的人说起刘玉辉和他的小屋,总爱用“匠心”这个词,他听了,没有直接回应,只是望向墙上的那些照片。“在这个越来越快的世界里,人来了又走,你留不住他们,只能替他们把那个瞬间留下来,等他们老了,把照片从抽屉里翻出来一看,哦,那时候我是那个样子的,我守着的,就是那个‘那时候’。”

采访最后,记者问他,如果让你告诉那些从没来过、却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感到疲惫的年轻人,这间小屋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你会怎么说?刘玉辉的回答像一句邀请,也像一个承诺:“这间屋子没有‘准备好’这件事,你来了,一切才发生。你不用好看,不用瘦,不用想好要说什么,只需要走进来。,剩下的,交给我和那台笨笨的、重重的相机,它会像一个笨拙的小孩,努力用画笔去画你。你只需要坐在那里,等一张照片慢慢浮现出来。”

“如果现在,在这间小屋里给你自己拍一张照片,你想留下一张什么样的自己?”记者问。刘玉辉想了想说:“我想留下一个淡淡的、慢慢的自己,一张让人一看就安下心来,想起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每一次红灯亮起的夜晚。我不需要自己在这张照片里特别好看、特别深刻、特别有意义,就想让它替我说一句‘那个人,他认认真真地活过那些瞬间,对得起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也对得起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