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生活里去

程乐松

在社交媒体时代,我们的生活在一定程度上被全面景观化了。景观就是生活的片段,或者是年轻人所说的“出片感”。比如,看到有人夏天去河边露营,你会觉得很浪漫,但事实上,河边会有蚊子、知了,晚上又热又吵,你会睡不着,蚊子叮到身上的时候,痒是真实的,你无处可逃。

对于极少数人生活的反复景观化,会使得我们忽略绝大部分人日常生活的复杂性和根本价值。我们每天看到的都是成功人士、明星、博主……但绝大部分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是在食堂、会议室,是接孩子、回家做家务。

在我看来,大多数以为自己的生命要用燃烧的方式展开的人,实际上都是以焖烧的方式完成这一生的。焖烧就是你并没有火苗,你可能只是在内心的火苗造成的内耗中度过这一生。有多少人能够用自己的生命燃起鲜亮的火焰,让别人看到?你知道成功的企业家背后有多少创业失败者吗?他们背负着债务,背负着自我谴责,甚至陷于翻不了身的困境。

所以,一个人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情感、生活还算稳定,每天不会吃了上顿没有下顿,那么他已经在创造生命的奇迹了。

现在的年轻人也许觉得情感关系不再重要,是因为很大程度上我们有一种本能的、所谓的责任恐惧:我们不愿意被什么东西绑住。但其实不想被一种东西绑住,可能是因为你被另一种更虚幻的东西攫取了。比如说,我不结婚,我是为了自由,为了不被牵绊,为了自我实现。但自由的代价有时候比稳定且节制的日常的代价大得多,因为自由会给你放纵和怠惰的机会。如果一个人的日常生活真的失去稳定的节奏,那么他就很难成为一个有竞争力、能够实现价值的个体。“躺平”对于一个人精神能力的要求可能远远高于“内卷”,如果没有准确的自我认知和对自我稳定的预期,“躺平”的勇气又从何而来呢?

我想提示大家重新审视我们的日常生活。在我看来,“追求平常”对人的要求是很高的——要有责任感,要能够过节制的生活,要知道自己的根本价值在哪里。

我们现在的本科阶段是一场比高中压力还大、憋着气的冲刺。大家对未来的焦虑,导致了同时要做很多事情而产生疲劳。同学们进入大学以后,想着自己得保研,还要进大厂实习,时常处在一个很焦虑的状态,所以上课的时候不愿意静下来听讲。

很多年轻人总想把事情按照自己的剧本推演下去。但人生哪有剧本呢?几乎没有人在20岁时,就能规划好完整的人生轨迹。我们实际上混淆了三点:第一是作为底线的生存需求,第二是作为与自己的能力匹配的社会价值回报,第三是来自自己内心预期的自我实现。绝大部分的焦虑都源于我们将自我实现的需求错置为生存需求。

当自我实现成为一个底线需求时,麻烦就来了。因为自我实现本来就是一项非常复杂的综合工程,需要你提升能力、长期节制和努力,也需要时代的托举,甚至需要小环境对你的支持,这其实是非常困难的。

我们现在对确定性、对事物的可控性要求也非常高。但我们活在人群之中,没有办法控制别人的行为,也没有办法迅速有效地改变你和他人之间的关系和权力结构。

所以许倬云先生说过,你要向内求,把自己的人格培养好,得有稳定的心灵秩序,才能用平和的心态去理解世界。

AI快速发展的时代,我们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现在一些科技公司找人戴着摄像头去叠衣服、折毛巾,为具身机器人提供基础数据。当数据积累到一定程度时,机器人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人类的一些技能就被取代了。

是不是有一天,我们就完全不需要身体劳作了?值得思考的是,如果AI把人的整个身体性的、劳作性的经验都剥夺了,人没有疲劳感,没有痛感,那么我们精神生活的基础在哪里?我们的心灵、意识仍然被限制在身体里,到那一天,身体或许就真的成了牢笼。

人的核心能力是理性能力,但是,AI正在一点点地把这种理性能力剥离。所以要与AI发生区隔,我们可能要回到基于感性和身体的人的独特性上,而不是聚焦于人的工具理性。

如何回到身体呢?很简单,其实你只要能够完成对手机和电脑界面的物理性隔绝,身体就会主导你,身体会自动告诉你它的感受。

过去几十年,用来维持我们基本生存的身体劳作正在变得越来越少。揉面有揉面机,扫地有扫地机,各种各样的机器逐渐把人的身体性劳作系统性地外包了。我们总在“看”生活,而不是自己去“过”生活,比如,你是看着洗衣机洗衣服,而不是自己动手洗衣服。

大家可以试一试每天自己洗衣服,把自己的三顿饭做好,这个时候你大概率已经不会思考人生的意义了,你可能只会想,做完赶紧睡觉。投身生活所带来的身体的疲劳感,会极大地减少我们由于过度反思而产生的焦虑感。

(节选自微信公众号“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