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龙波(口述) 李梅(整理)
62岁的谢龙波,依然清晰地记得儿时家里收到祖父侨批时的情形:“我五六岁的时候,正在村里帮忙晒稻谷,远远看到批脚(投递员)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跑着去告诉妈妈:‘阿公来了!’”
谢龙波兄弟4人,是被侨批养大的一代。自曾祖父谢逢记起,谢家3代13人相继下南洋打拼,作为家书和汇款凭证的数百封侨批,则见证并记录下谢家的百年家史。以下是谢龙波的讲述。
我们家族的兴盛,是从我太公往上数3代,也就是我太公的太公那一辈开始的。他们做的是棉纱生意,凭着诚信和勤快,生意越做越大,积攒了财富。可再大的家族,也扛不住时代的洪流。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社会动荡,战乱频发。我们家族一点点衰落,只能靠变卖田产和物品维持生计。卖到最后,就只剩下4间老屋了。
我的太公谢逢记,站在老屋前,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儿子,身边是裹着小脚的妻子,还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如果不出去谋生,全家都得饿死;如果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最终还是选择走出去。1905年,太公凑够了下南洋的船票钱。临走那天,他只带了一个藤篮、一条水布,以及几件破旧的衣服。谁也没想到,他这一去,就是十几年杳无音信。
太公下南洋后,整个家的重担落在了太奶奶池顺容肩上。太奶奶的脚是裹过的,她走不了远路,干不了重活。我祖父谢南清五六岁的时候,天不亮就要出门捡猪粪,用作田地的肥料,有时候捡不够一筐猪粪,饭都没得吃,那是他最深刻的童年记忆。
那些年,太奶奶心里有3个深深的恐惧:一是担心太公在海上遇到风浪,葬身海底;二是担心他在南洋穷困潦倒,生了病没人管,客死他乡;第三个担心最煎熬,那时候,潮汕地区下了南洋的男人,很多在当地另娶了妻子。太奶奶怕太公也会这样。
太奶奶想给太公写信,可是她不会写字。但她是个聪慧的人,想出了一个办法。当时,《穆桂英挂帅》《樊梨花》这些讲述传统故事的歌册,家家户户都有一两本。太奶奶从箱底翻出那些歌册,拿着剪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剪下来,拼好,用米糊将它们贴在纸上,凑成一封信,并托同乡带给太公。
我不知道太公收到那封信时是什么心情。只知道,太公那时候已经在南洋吃了十几年的苦,刚刚获得自由,做了一点小生意。他看到那封拼起来的信,知道家里的妻子还在等他。太公没有犹豫,放下手里的生意,收拾行李,立刻启程回家。
太公返乡后,家里依旧穷得叮当响。儿女还没成年,日子还是过不下去。没过多久,他决定再次下南洋打拼。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太公这次很快站稳了脚跟,开始在街头摆摊做小生意。太公抵达新加坡不久,祖父谢南清就收到他寄回的第一封侨批,那是一封平安批。
1925年,祖父结婚了,他当时20岁。婚后生下两个儿子,长子谢映潜,次子谢映逵(即我的父亲)。儿子逐渐长大,家里的日子依然难熬,祖父决定去新加坡找他的父亲。1935年,祖父从汕头港出发,经过约一个星期的颠簸,到达新加坡,这是我们家族第二代人“过番”(下南洋)。
从那以后,侨批每月都能准时寄达。可惜好景不长。1939年,日本人来了,日军严禁华侨直接寄钱回乡,要求华侨必须把钱款换成日元券才能寄。日本人想用这种方式把华侨的血汗钱榨干。就这样,侨批中断了。
到了1943年,潮汕地区先后遭受旱灾、蝗灾,庄稼颗粒无收。走投无路之际,家里人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把我父亲送到江西去。送出一个孩子,换一点粮食,剩下的人才能活下去。就在来人准备带走我父亲时,侨批到了!就这样,我父亲被那封侨批救了。
虽然太公下南洋那段时期家里很穷,但太奶奶还是咬牙供我祖父读了五六年书。祖父很聪明,他不仅能识文断字,还能辨认中药。祖父下南洋到新加坡后,得益于我的太公打下的基础,在克拉码头开了一间店铺。
那时候新加坡有严格的外汇管制,每次最多只能寄75元港币回乡。祖父非常顾家,为了让家里过得好一点儿,每个月会寄两次侨批。汽船从新加坡到汕头大概六七天,来回半个月,刚好能保证每月两次侨批准时送达。
随侨批寄回来的,不只是钱。在祖父的信里,他会问家里老人的身体怎么样,问我父亲的学业怎么样,问田里的收成怎么样。他会叮嘱很多琐碎的事情。比如,天冷了要加衣服,谁家的红白喜事要记得随礼,太奶奶的药要记得按时煎服。
1976年,我们收到了祖父从新加坡寄来的信。那时候他50多岁了,新加坡政府推进城市建设、码头改造,他的店铺被拆,没办法再继续做生意了。信里说,以后每年只有春节、中秋、夏收、秋收时各寄200港币回来,这些钱足够我们家买一年的粮食,但我们兄弟的学费之类的开支,就得靠我们自己想办法了。我和我大哥又像当年祖父小时候那样,一大早就去捡猪粪。
我祖父在新加坡退休之后,一心想落叶归根,他写了很多信给我父亲。可我姑姑担心老家的条件不好,就把祖父的护照藏了起来。后来祖父借着探亲的机会,在1982年回到了老家,那时候他已经77岁了。
我姑姑是5岁那年跟着我祖母一起去的新加坡。到了新加坡之后,她就开始上学。祖父特别支持她读华文学校、学习普通话,因为华侨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忘记家乡,以后有机会还能回去。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末尾出现的一封侨批,就是我姑姑用铅笔写的,当时她8岁,内容是向远在潮汕的祖母拜年,并把自己的奖学金寄给祖母作为“腰金”(红包)。
我们家族这百年的往事,只是千千万万侨批故事中的一个。每一个侨批故事背后,都有一个像太奶奶一样在家乡守了一辈子的女人,有一个像太公一样漂泊了一辈子的男人,有一个像祖父一样月月寄信、时时牵挂家乡的游子。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关于家、关于国、关于爱、关于根的故事。(节选自“澎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