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馨子
盛夏,哈尔滨的风里便飘来了菇娘清甜的香气。
很多南方朋友不太认识这枚北国小果子。它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枯色外衣,剥开之后,是一颗圆润澄黄的浆果,藏在灯笼似的萼片里,像害羞垂眸的小姑娘,因此得名菇娘。它是刻在东北人骨子里的夏日甜意,于我而言,更是横跨了数十年时光的念想。
几乎每天爱人买菜回来,总会顺手给我捎上一袋新鲜菇娘。风干之后妥善存放,吃起来非常方便。今早,发现桌上摆着一大盒已经剥了皮的菇娘,圆润的果肉泛着温润的光泽,忍不住拿出相机拍下这盒金黄,思绪一下子跌回了遥远的童年岁月。
儿时我生活在呼伦贝尔,那里气候寒凉,菇娘无法就地成熟,只能远道运过去,在当年是格外稀罕的吃食。大约是八九岁的一个夏天,小伙伴玉玲悄悄告诉我,她在副食商店工作的妈妈说第二天食品店会售卖菇娘,这件事不能传出去,不然抢购的人会挤破柜台。
我攥着零碎的钱,早早跟着伙伴跑去排队。人群拥挤,我这小孩子根本靠不上前,多亏玉玲的妈妈悄悄地为我们预留了一袋,我们捧着盛着菇娘的粗布小口袋,如获至宝一般奔回家里。
那时候我们是舍不得简单地吃掉这来之不易的菇娘的。比起入口的甘甜,我们更偏爱用它制作“菇娘泡”。
细细挑选身形修长、外皮偏老、不易破损的果子,用手指轻轻揉软,折一根扫帚的细杆,小心捅开菇娘上部的小嘴,慢慢吸出里面清甜汁水,再一点点挤出细碎的籽。待到果皮彻底中空,便含在唇边轻轻咬合,一声声清脆的“咯吱-咯吱”声便响了起来,这便是孩童时代最圆满的成就。
黑土地上的菇娘种植慢慢铺开,绥化、阿荣旗多地培育出了品质绝佳的菇娘。一次我去佳木斯采风,走进现代化的果蔬大棚,主人执意塞给我一袋菇娘。它个头小巧,色泽金黄饱满,入口居然带着淡淡的奶香,清甜醇厚。当年这种菇娘售价不菲,要十多元一斤。随着时代更迭,小小的果子在黑土地上迭代生长,酝酿出更动人的甜。
有一件小事一直温暖着我。那年去大兴安岭采风时,我和同行的好友提起偏爱菇娘。时隔许久,在一场聚会结束后,朋友在街上遇见菇娘,买了一大包专程跑回来送到我的手上。一枚小小的果子,不止承载童年,还藏着人与人之间细碎又真诚的惦念。
如今,每到七月菇娘上市,我总会习惯买回许多。它无需清洗,剥开外皮就能食用,温和助消化,成了我夏天常备的小食。每逢移居南方的亲朋回来,我也会包上几袋菇娘相送,让这一盏北国“小灯笼”,把东北的夏天捎往远方。
近些年在海南过冬,热带果园琳琅满目,汇聚了四海珍奇鲜果。可我依旧眷恋北方这朴素纯粹的小菇娘。
小小的菇娘裹着一层挡风遮雨的外衣,像东北人含蓄温柔的心意,名字软乎乎的,模样怯生生的,却扎根在寒凉的北疆,结出热烈温柔的甜。
几十年匆匆而过,我从排队抢购菇娘的小女孩,走到闲赏烟火的年岁。而那一声“菇娘泡”清脆的响动,那一口带着奶香的清甜,却从来没有走远。只要北国的菇娘按时成熟,我的童年,就永远留在北方盛夏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