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实习生 宋佳溪 生活报记者 仲亮 于海霞

14日上午，哈市南岗区汉阳街的巷子里尘土飞扬，在这里生活了快40年的刘丽华站在警戒线外，望着挖掘机的机械臂砸向自家单元的墙皮，拿起手机把这栋老楼定格在照片中。这栋1977年建起的5层砖楼，装着她36年的生活记忆。

当天，汉阳街52号原址“自主更新、原拆原建”危楼改造试点正式启动拆除。对85户居民而言，这不是搬离故土的告别，而是一场不用走远的新生：他们将告别漏雨透风的危房，原地住进带电梯、有独立厨卫的新居。这是继道外区南和街项目之后，哈尔滨危旧住宅原拆原建政策的又一次落地，也标志着这座城市的老旧危房改造，真正从“政府推着改”走向了“居民自己要改”。

住着不安全、改造没条件 49年“高龄住宅”的苦与乐

汉阳街52号楼是哈尔滨老城区典型的“高龄住宅”样本，这栋1977年建成的砖混结构单体楼共4个单元、84套房屋，惠及85户居民，改造前总建筑面积3827平方米。在住房紧张的年代，这里曾承载过无数家庭的安居喜悦；历经近半个世纪的风雨侵蚀后，楼体结构逐年老化，管线设施严重滞后，个别房屋依旧保留合厨的老旧格局，居住功能持续弱化。2023年12月，经专业机构检测鉴定，该楼栋被评定为C级危房。

住在3单元303的刘丽华和丈夫在这栋楼里住了36年，虽然一家人在这里有过很多美好的回忆，但多年来也遭了不少罪：夏天一下大雨，雨水就顺着墙缝往屋里渗，床头、柜边、窗台下摆满了搪瓷盆和塑料桶，滴滴答答响一宿，像住在水帘洞里；冬天寒风从砖缝、窗框往里钻，墙上的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三九天最冷的时候只能找破布、旧棉团往缝里塞；因为是老式合厨格局，两家只能共用灶台，转身都费劲……“住在这儿，心天天悬着，就怕哪天出点事。”这句话，她跟邻居念叨了无数遍。

502室的乔晓梅大半辈子都在这栋楼里度过，楼下的早市、拐角的食杂店、相处几十年的老街坊，都是她难以割舍的情怀，可房子的老化却也让她忧心忡忡：墙皮成片往下掉，水管三天两头堵，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晚上回家经常要摸黑行进；楼梯台阶有几处缺了角，每次下楼都要格外小心。乔晓梅不是没想过搬走，可换房成本太高，更舍不得这片住惯了的地界和老邻居。

更现实的困境是，传统征收改造的路子，在这栋单栋老楼身上根本走不通。老城区地块零散狭小、施工条件受限、整体征收改造成本居高不下，单栋危楼很难纳入连片开发范围，很长一段时间里，85户居民陷入了“住着不安全、改造没条件、搬离舍不得”的困局。

从半信半疑到全力支持 守护安居梦想和烟火温度

记者了解到，哈市危旧住宅自主更新政策针对零散分布的单栋危楼，跳出传统征收拆迁的固有模式，走政府引导、业主自愿、共建共享的更新路径。为破解危楼改造的现实困局，南岗区高度重视改造工作，专门成立工作专班。依托哈尔滨市危旧住宅自主更新扶持政策，汉阳街52号抢抓试点机遇，成为全省单体规模最大、涉及居民最多、群众自主性最强的原拆原建示范项目。

起初，当“原拆原建”的消息张贴在公告栏里时，很多居民都半信半疑。“哪有这样的好事，不用搬家就能在原地盖新房？”直到社区通知开宣讲会，工作人员搬着桌子和展板坐到了楼下小广场，老街坊们才开始动心，纷纷搬着小马扎围过来提问：“面积会不会变小？”“自己要掏多少钱？”“过渡期间住哪儿？”“什么时候能住回来？”

乔晓梅是最早动心的一批人，她太懂“故土难离”四个字的分量，平时自己家里换个灯泡、修个水龙头，都是楼下老邻居来搭把手；待在家里没意思，下楼就能找老姐妹聊天打牌。“人老了，图的就是个熟门熟路。真搬到陌生小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在她看来，“原拆原建”最触动人心的地方就在这里：房子换成新的，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街坊还是原来的街坊，烟火气一点都不会少。

此后，支持“原拆原建”的居民越来越多，有人特意去打听了道外区南和街的试点项目；有人拿着宣传册反复看，一笔一笔计算自己要出的钱；更多人开始凑在一起聊，新房要怎么布置、电梯装在哪边。大家最关心的诉求也渐渐清晰：“要电梯、独立厨卫，面积不缩水，尽量少花钱。”这片扎根几十年的土地有他们的青春、家庭和生活轨迹，有走惯了的路、买惯了的菜、处惯了的人。如果能原地住进新房子，就等于把最珍贵的两样东西都保住了：安居的踏实和烟火的温度。

居民积极参与 反复沟通协调 两个月85户全票签约

和以往“政府定方案、居民签字确认”的改造模式不同，汉阳街52号项目最核心的突破是把改造的主动权、决策权、监督权，完完整整交到了居民手里。坚持公开、公正、规范的原则，推行居民自主议事、自主商议、自主推进；严格按照业主大会民主程序，依规择优确定建设实施主体，户型方案、成本明细、建设标准等全部对外公示，每一步流程都置于阳光之下。

据西大桥社区书记邢丽红介绍，楼栋居民投票选出12名居民代表，其中有退休的老党员，也有连任多年的楼长；有退休工人，也有热心肠的老大姐。他们作为住户和职能部门之间的桥梁，既要把每家每户的诉求收集上去，也要把政策和方案原原本本带回来。12名代表深度参与了改造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户型优化、成本核算、建设标准制定、施工方案研讨，每一场会议都有他们的身影。居民们的诉求不尽相同，代表就把诉求分门别类整理好，一趟趟找设计方沟通，再把一版版方案拿回来给大家看，反复磨合、反复调整。

楼里两套非成套住宅的住户希望能有独立厨卫，这个诉求被代表们提了又提，最终在设计方案里成功落地：通过空间优化，两套非成套住宅全部调整为成套户型，家家户户都能拥有独立厨卫。

街道、社区工作人员经常挨家挨户上门，坐下来拉家常式讲政策、算细账。考虑到楼内高龄老人、独居群体、行动不便居民较多，工作人员坚持上门走访，面对面宣讲政策，掰开揉碎帮居民算清安全账、经济账、环境账，耐心倾听每一户的顾虑，疏导情绪、化解分歧，有疑惑就现场解答、有诉求就及时反馈，细致入微的工作换来了居民的充分信任。从政策宣讲到85户居民全部签订委托代建协议，只用了短短两个月，创下了哈尔滨同类危楼更新项目推进速度最快、群众参与度最高、民意基础最扎实的佳绩。

“以前总觉得改造是政府说了算，这次不一样，怎么改、花多少钱，全是我们一起商量的，每一步都看得见、摸得着。”居民代表在启动仪式上说的话，道出了全体住户的心声。从“要我拆”到“我要拆”，一字之差的背后，是群众从被动接受者到主动参与者的身份转变，也是城市更新理念的深刻升级。

电梯入户、厨卫成套 老街深处“绣”出好房子

在拆除现场的轰鸣声中，85户人家的新居模样已经在图纸上清晰可见。改造完成后，楼栋总建筑面积将从3827平方米提升至4174平方米，单户建筑面积在40.6至52平方米之间。虽然面积涨幅不算大，但每一寸空间都用在了“刀刃”上，每一处升级都精准戳中了老楼的痛点。每个单元将增设一部便民电梯，彻底解决了老年人爬楼难的问题；独立厨卫让居民告别了老楼合厨合厕的尴尬，不用再早上赶时间抢厨房、卫生间；供暖、燃气、给排水等管线全部迭代升级，从根本上解决老楼漏雨、透风、管线堵塞的顽疾，居住的安全性、舒适性、便利性将实现质的飞跃。

这份方案得来并不容易，汉阳街52号地处老城核心地段，北侧与相邻建筑贴建，周边拥挤、扩面空间极其有限，居民对加电梯、增面积的诉求又十分强烈，堪称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哈市住建局发挥行业技术优势，以“一老一小”生活便利度为核心导向，指导设计单位反复打磨方案：调整墙体厚度优化空间布局，精细测算日照保证采光标准，一体升级隐蔽工程提升居住品质。有限的条件里，设计团队一点点抠空间、磨细节，最终既实现了电梯入户、厨卫成套，又守住了安全标准和居住舒适度，在老街深处“绣”出了一栋真正宜居的好房子。

惠民政策全程托底，最大限度让利于民。南岗区精准叠加住房、燃气、电梯三项专项补贴，全方位降低居民改造成本。针对唯一住房居民，政府统筹调配周转房源，过渡期间可拎包入住，不用为找房子、搬家发愁；对低保、特困等困难家庭，通过产权置换、灵活购买等帮扶模式，有效缓解出资压力。同时，政府还统一提供免费搬家服务，从细节处减轻居民负担，真正让群众轻装上阵、安心更新。施工方哈尔滨建工建设有限公司项目负责人张立奎表示，将全程严格把控施工质量与生产安全，严守工期节点，确保居民如期回迁；居民代表可定期进入工地查看材料、监督工序。

“以后下雨再也不用摆盆接雨了，要在窗边摆个小桌子，下雨的时候坐着喝茶。”刘丽华望着扬尘里的老楼，语气里满是憧憬。乔晓梅也早就盘算好了，等搬回新家，要请老街坊们到家里做客，在新厨房里做一桌子菜，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

未来将推动更多老旧危房 加入自主更新改造行列

从7月18日道外区南和街112号危旧房“一点带四片”项目启动拆除，到8月14日汉阳街52号正式动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哈尔滨“自主更新、原拆原建”政策接连落地。在哈市住建局建筑质量安全监督处副处长单海波看来，这不是偶然的个案，而是政策具备持续性与可复制性的有力证明。单海波坦言，汉阳街52号的改造条件并不算优渥，该项目的成功落地恰恰说明这套自主更新模式能够适配不同区位、不同条件的危旧楼房，具备大范围推广的现实基础。

作为老工业基地城市，哈尔滨主城区存量老旧住宅数量多、分布散，大量建成年代久远的单栋危楼，既承载着城市记忆与民生烟火，也潜藏着安全隐患与品质短板。传统大拆大建的改造模式受成本、空间、规划等多重限制，难以覆盖这类零散楼栋；而居民自主翻建又面临审批、技术、资金等多重门槛。“自主更新、原拆原建”模式的出现，为破解这一困局提供了全新思路：不搞大规模搬迁，不破坏城市肌理，不割裂邻里关系，在原地实现居住品质的全面升级，既守住了老城的烟火气，又解决了安居的硬性痛点。

按照规划，哈市目前共有16个原拆原建试点项目正在推进。下一步，哈市住建局将继续履行牵头职责，系统梳理试点项目的经验做法，迭代升级政策工具包，优化审批流程、完善设计标准、细化群众工作方法，让后续项目推进更顺畅、更高效，推动更多符合条件的危旧房加入改造行列。南岗区住建局局长王长山也表示，汉阳街52号项目是居民自主议事、民主决策、全程监督的样板工程。下一步，南岗区将系统总结试点经验，提炼可复制、可推广的工作机制，以点带面持续扩大自主更新改造成效，让更多老旧危房迎来新生。

一栋老楼的原地重生，藏着一座城市的民生温度。真正的城市更新，从来不是推倒重来的抹去，而是带着记忆与烟火向前走。让老房子里的人过上更安全、更舒心的好日子，才是城市更新最本真的意义。而汉阳街52号的故事，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