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生活报记者 李楠 牛婷婷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这间位于哈尔滨市香坊区建北街31-2号的“李想爱帮食堂”,大约六七十平方米,被隔成了两间。门口这间是打饭的地方,一张长条桌上摆着当天的菜品,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工工整整地写着每周菜谱。从周二到周日,每天不重样。旁边记录着捐赠物资的爱心人士的名字和物品,有送大米的,有送豆油的,有送挂面的,还有送调料的。字迹各不相同,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留下的。
往里走是一间小厅,一张能坐十来个人的大餐桌擦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一张合影,食堂开办者李想和志愿者们站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墙上还贴着志愿者的健康证明和营业执照。另一间是厨房,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摆放整齐,角落里堆着几袋爱心人士捐赠的大米和白面。
此时还不到十点,食堂里已经忙活开了。厨师贲师傅在灶前颠着勺,油锅滋啦作响。志愿者玄慧和铧文在一旁择菜、洗菜,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李想在门口收拾碗筷,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又往门外望两眼。
这间不起眼的小食堂,从今年春天开始,每天中午为独居老人、困难群众、环卫工人、外卖骑手等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餐。开业近五个月,累计服务了七千多人次。
一顿爱心饭的由来
开办这家食堂的李想今年三十六岁,短发,说话时总带着笑,语速不快不慢。在此之前,他已经在香坊区做过“爱心小屋”,为外地来哈看病、暂时无处落脚的人提供免费住宿。从“住”到“吃”,这个跨越源于一次探望。
“当时我们收到一个求助,是平房跟阿城交界处的一位独居大爷。老人七十来岁,老伴刚过世,子女都不在身边。他行动不便,出门买个菜都费劲。我们去的时候,他家里有一锅疙瘩汤,连点油腥都没有。”那一幕让李想心里很不是滋味。老人一个人坐在炕沿上,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疙瘩汤,让人看着心酸。
从老人家里出来,李想一路没怎么说话,他开始琢磨,能不能在城市里找一个方便的地方,让更多这样的老人有口热乎饭吃。选址选了很久,最终定在建北街。李想说,选在这儿有三个原因,第一,这片是老城区,老年人多,有需求的群体相对集中;第二,离自己家近,方便照应;第三,附近有地铁站,志愿者来帮忙也方便。
食堂开起来之前,李想做了不少调研,他走访了周边的社区,了解了附近独居老人的数量,也跟街道办沟通过。他想把这件事做得扎实一点,不想只是凭着一股热情就干。
“其实与其说是食堂,不如说是一个老人们相聚的心灵驿站。”李想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一顿爱心餐能让他们吃上热乎饭,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能通过这里结识新朋友,有人说说话。”
一开始,家里人并不支持,和当初做爱心小屋时一样,家人担心他太累、投入太多。“但我觉得这条路是对的。”李想说得平静,语气却很坚定。
食堂菜品定位为素食,李想有他的考量。第一是成本,素食比荤食压力小一些,长期运营下来,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花;第二是志愿者的负担,做素菜工序相对简单,志愿者们忙起来不至于太累;第三是考虑到来吃饭的人,老年人多,消化功能弱,“肉如果冻时间长了不新鲜,素食干净、健康,大家都能吃。”
每天早上,志愿者们去附近市场采购当天的食材,土豆、茄子、豆角、白菜,轮着来,一周菜谱不重样。近五个月下来,李想心里大致有了数,来吃饭的人里,老年人最多,还有一些是困难群众、环卫工人、物业室外保洁人员,偶尔也有出租车司机、网约车司机和残障人士。
运营并不是一帆风顺,最大的困难有两样:资金和人手。“资金压力我觉得还好,但人手不够的时候,确实挠头。有几次实在忙不过来,只能临时找亲戚朋友来帮忙。”正说着,一位来吃饭的大爷走了进来,熟络地拿起碗,志愿者帮忙盛饭。他跟李想点了点头,李想也点头笑笑,没有多余的客套,像是认识了很久。
一群人在这里相遇
志愿者团队目前有二十人左右,每周排班,不固定谁哪天来,谁有空谁就来。每天平均有三个人在现场帮忙,忙的时候四五个人。“徐姐是我们这儿的主心骨。”李想说,徐姐是退休人员,家里有年迈的母亲要照顾,但她每周坚持来食堂三天左右,帮着管排班、安排每天的采购,“还有洋姐,是企业高管,利用午休时间过来,每周来个四五天,不光自己干,还帮着招募志愿者。还有一位私企老板丹姐,经常给食堂送调料,来了就挽起袖子做饭。”
正说着,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位中年大姐,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青菜。她是志愿者铧文,今年刚退休。“五月中旬来到这儿,想把这份爱传递下去。”铧文说话爽快,语速很快。“我要是不去做,感觉以后会后悔。”铧文说,周围有些朋友不太理解,他们都去打麻将、旅游,享受退休生活,自己却跑来食堂干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在这儿帮帮忙,心里踏实。”
厨房里还有一位“大厨”——贲师傅,他的本职是在路边摆摊卖小吃,每天十二点收摊。周二早上八点,他从哈西坐地铁赶到建北街,一忙就是一小天。“在网上刷到李想,也想献份爱心。”贲师傅一边颠勺一边说话,手上一直没停。“每周二固定来,风雨无阻。看到这些阿姨吃饭吃得挺香,我感觉没白努力。”他说完又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志愿者玄慧也是通过短视频了解到这间食堂,“尽自己微薄的一份力量,不以善小而不为。”她说话温和,手上的活儿却没停,一直在择豆角,一根一根地掐掉两头,动作很利落。玄慧说,经常来帮忙的志愿者有十几位,自己家里也有老人和孩子要照顾,时间并不宽裕。
正聊着,门外停了一辆车,一位中年男子打开后备箱,搬下来几袋小米、几包挂面、几瓶调料,直接送进了厨房。李想迎上去道谢,那人摆摆手,说了句“别客气”,上车就走了,前后不过3分钟。李想说,这样的爱心人士很多,有的留了名字,有的放下东西就走,连杯水都不肯喝。
来吃饭的人里,77岁的王阿姨是常客,她一个人住,中午这顿经常省着不吃。“我年龄大了,中午想省一顿。”王阿姨端着餐盘,坐在大餐桌旁,面前的饭菜冒着热气。她吃了一口土豆,点了点头。“现在好了,在这儿吃上了。志愿者来得早,菜做得也好吃,健康卫生,我都吃胖了。”她笑了笑,低头又吃了一口饭。
旁边桌坐着一位中年男人,穿着环卫工的反光背心,他埋头吃饭,吃完把碗筷收拾好送到门口,跟李想说了声“走了啊”,就出了门。李想说,这样的场景每天都有,来吃饭的人各式各样,有老人,有环卫工,有外卖骑手,也有暂时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他们走进这扇门,坐下来吃一顿饭,然后离开,第二天可能又来了,也可能不再出现。
十一点半刚过,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十几个人围坐在大餐桌旁,有人聊着天,有人低头吃饭,有人吃完帮着收碗。屋子不大,有些挤,但那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让人觉着温馨。
一份爱在这里传递
中午十一点半,一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大姐走了进来,在门口登记了一下,自己拿碗盛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李想压低声音告诉记者,这位大姐是位外卖骑手,三十五岁左右,父亲脑梗,母亲是肿瘤患者,还有一个读高中的女儿,一家人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每天中午都来这儿打饭,有时吃完就急匆匆走了,有时打包带走。经济压力太大了,能省一顿是一顿。”李想说,“能帮到这样的困难群众,就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刚开始运营的时候,来吃饭的人并不多,李想和志愿者们经常站在门口,跟路过的居民介绍,这里是做什么的,什么样的群体可以进来免费吃饭。
“有些年轻人一听说是免费的,就不好意思进来。”李想说,“但也有走进来的,吃完饭,他们愿意支付一些费用,说想把这份爱心传递下去。”
有没有蹭饭的,怎么处理?当记者问出这个问题时,李想没有回避,“确实遇到一些明显不需要帮助却来蹭饭的人,一开始是有点生气,后来慢慢想通了,这个世界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但他仍然相信,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
有一位经常来吃饭的大姨,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她每次来都带着钱,有时一百,有时两百,坚持要捐给食堂。“她知道我们在做好事,想帮帮我们。”李想的声音轻了下来,“但大姨是个病人,我们每次都委婉地拒绝,只收她一块钱或者两块钱。”说这话时他顿了顿,“就算她糊涂着,也想着要帮别人。”
还有一位大姐,来食堂吃过几次饭后,不仅主动支付了饭钱,还留下来帮忙洗碗、擦桌子、扫地,什么活都干。“这就是爱心的传递,爱的流动。”李想说,看到受助者变成助人者,让他觉得“爱汇聚成了更大的力量”。
李想曾跟志愿者们聊过这样一个话题:在这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们说,让自己觉得在这个社会上还有更大的价值,收获了更大的快乐。”李想复述这些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这大概就是这间小食堂存在的意义,它不只是提供一顿饭,而是一个让人和人之间重新建立连接的所在。”
李想告诉记者,有些老人条件其实还可以,他们愿意付一点钱,不多,一块两块的,就是一种心意,“他们觉得不能白吃,也想着为这间食堂出点力,这种互相体谅的感觉,比捐多少钱都让人感动。”
下午一点左右,食堂里的人陆续离开了,志愿者们开始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贲师傅把灶台擦了一遍,关了火。玄慧把剩下的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铧文把椅子归位,又把门口的地拖了拖。
李想把部分饭菜装在保温桶里,去附近的哈医大三院免费发放:“有些人家里有病人,需要营养,但实在不方便出来,我想每周都送几趟。”
车子发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照在建北街的老式居民楼上,小食堂门口“免费午餐”的牌子在微风里晃了晃。屋里,志愿者们还在忙活,碗筷碰撞的声响从门缝里传出来。
这间小食堂不大,甚至有些局促。但从春天到秋天,从第一顿饭到现在七千多人次,每一份餐食都端到了需要的人面前。那些走进来的人,做饭的、帮忙的、吃饭的、送东西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顿饭有了温度。